袜子的视线死死锁定羽毛，伴随着逗猫棒的起伏，它开始伏低身体小步跟进，然后猛地一个加速冲刺，跃起！
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个漂亮的弧形，伸出带着雪白手套的前爪，精准地扑向那簇跳跃的羽毛。
有时扑空，它会灵巧地转身，继续追击；有时侥幸用爪子按住了羽毛，它会立刻用牙齿狠狠“咬”住，同时后腿飞快地蹬踹，仿佛在对付一个凶悍的假想敌，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低的呜噜声。
看着袜子这全情投入、凶萌毕现的样子，司齐不知不觉露出无比愉悦的微笑，眼角漾开细小的纹路。
谁能想到？
去年这个时候，它还是个在纸箱里瑟瑟发抖、叫声细弱、皱巴巴可怜兮兮的小家伙。
如今，却已是他这寂静院落里生机勃勃的“霸主”，是他忙碌写作间隙最好的慰藉。
“咳。”
一声轻微的干咳声传来。
司齐停下手中摇晃逗猫棒的动作，转头看去。
只见柯林斯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手里还拿着稿纸，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十足的错愕。
他锐利的眼睛，此刻正瞪得有些圆，目光在司齐脸上、他手中的逗猫棒、以及那只用脑袋蹭司齐裤脚的胖猫之间来回移动。
这位写出了震撼文坛的《墟城》、颠覆媒介叙事的《楚门的世界》，如今又完成了《盗梦空间》这般预见性杰作的全球知名作家、电影大师，竟然喜欢……逗猫？
他竟然喜欢……逗猫？
柯林斯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惋惜。
暴殄天物啊！
玩物丧志，玩物丧志至极！
有这空闲时间，多构思几个绝妙的情节，多打磨几段犀利的对白不好吗？
但凡把逗猫的这份闲心和时间用在创作上，何至于几年才出一本书？
以他的才华，稍微“努力”一点，产量翻倍，版税岂不是也能翻倍？
这对出版社、对经纪人、对全球嗷嗷待哺的读者，是多么大的损失！
司齐语气如常：“看完了？”
“呃……没有，”柯林斯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表情，“但是……已经看得足够多了！”
他放下稿纸，双手有些激动地比划了一下，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激荡：“毫无疑问，这是一本杰作！恭喜你，司齐，真的，恭喜你再次书写了一部杰作！”
他的语气变得热烈而真挚，目光灼灼，“这本书切入的角度，提出的核心概念——‘植入想法’、‘共享梦境’、‘潜意识防御’、‘梦中梦的时间膨胀’——很多都是全新的，至少在我阅读过的科幻作品中，从未如此系统、严谨而又充满哲学意味地呈现过！它有着惊人的预见性，对意识、记忆、现实本质的探讨，简直超前了这个时代！难以置信，真的难以置信，它优秀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一连用了三个“难以置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稿纸的边缘，显示出内心澎湃的推崇。
“谢谢你的恭维。”司齐放下逗猫棒，走回石桌旁坐下。
“不！这绝不是恭维！”柯林斯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一些，“而且您也不需要任何恭维！这部小说……它的结构之精妙，逻辑之自洽，情感内核之厚重，商业元素与思想深度结合之圆融……堪称完美！”
他深吸一口气，“司齐，我这次来，除了叙旧，”
他停顿了半秒，掠过司齐的脸，目光如有实质地转向石桌上那摞稿纸，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Inception》的标题上，“也是为了它。你知道的，我们托尔出版社，专注科幻奇幻领域已经超过一百年。我们懂得如何将一部优秀的作品，运作成一部经典，一个现象。”
柯林斯身体微微前倾，“《盗梦空间》的核心概念‘植入想法’，其哲学深度和叙事潜力，是近十年来科幻领域罕见的突破。它不是简单的技术幻想，它触及了记忆、身份、现实建构的终极问题。这不仅仅是好故事，这是能定义一种类型、引领一种思潮的作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我有信心，运作得当，这本书有冲击星云奖、雨果奖的绝对实力。不仅仅是提名，是获奖。”
司齐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托尔愿意为你和这本书，投入我们百年积累的全部资源。”柯林斯继续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简单的意向书草案，推过石桌，“17%的阶梯版税——我知道这比你上一本《楚门的世界》的合约低一些，但请理解，这是针对新合作的起始条件，而且我们承诺的营销预算，会是《楚门的世界》时期的三倍以上。我们会启动‘全球同步推广计划’，纽约、伦敦、东京、悉尼……主流媒体的书评版、脱口秀、科幻大会，你会看到托尔的名字和资源在背后全力推动。”
他指着意向书上一条加粗的文字：“看这里——‘出版社承诺动用一切合理资源，助力作者及作品问鼎星云奖或雨果奖等国际重要奖项’。这不是空话，司齐。托尔在科幻作家协会、各类奖项评审委员会中的人脉，是其他综合型出版社无法比拟的。我们知道游戏规则，也知道如何让规则为你服务。”
司齐拿起那份意向书，快速浏览。
条件如柯林斯所说，版税比例确实比之前低，但营销承诺写得非常具体且有诱惑力。
关于奖项助推的条款措辞谨慎，用了“合理资源”和“助力”这样的字眼，留下了足够的回旋余地，但在行家眼里，这已经是相当有分量的承诺了。
“柯林斯先生……”
“西奥。”柯林斯纠正。
“西奥，”司齐放下意向书，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非常感谢您和托尔的看重。这份诚意，我感受到了。”
柯林斯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但是，”司齐话锋一转，“我需要时间考虑。”
柯林斯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但很快调整过来，重新露出真诚的笑容，“当然，这是重要的决定。你可以和哈伯德商量，也可以咨询其他朋友。不过司齐，请相信我的专业判断和市场嗅觉。《盗梦空间》需要最懂它的出版社，需要最专注的资源倾斜。在科幻这个领域，托尔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时间也很关键，类似的概念并非绝无仅有，我们需要抢占先机。”
“我明白。”司齐点头，“我会认真考虑，尽快给您答复。”
柯林斯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他站起身，重新露出笑容，再次和司齐握手：“期待你的好消息。无论你最终如何决定，能再次见到你，看到你写出这样精彩的作品，我都非常高兴。你的才华，始终让我惊叹。”
他留下那份意向书和一张名片，告辞离开。
司齐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那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然后关上门，回到葡萄架下。
秋风吹过，几片黄叶从葡萄架上飘落，落在稿纸上。
他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意向书，又看了看旁边那叠承载了三个月心血的手稿。
托尔的资源，星云奖的潜力，全球推广的承诺……确实诱人。
柯林斯没说错，在科幻出版领域，托尔是无可争议的巨头，他们的专业度和渠道，是巨大的优势。
但17%的版税……比《楚门的世界》低很多。
虽然附加了营销承诺，但出版业的营销预算如同镜花水月，弹性很大。
而“助推奖项”的口头保证，更像是一种“大饼”筹码。
……
几乎是离开胡同的同时，西奥·柯林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他略低着头，面露沉思之色，又逐渐被兴奋、焦灼取代。
他快步走到路口，急匆匆拦下一辆出租车。
“国泰饭店。”他用略显生硬的中文对司机说，随即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司齐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
但也比他预想中更为……平静。
这份审慎，恰恰说明了司齐不同于其他作者之处。
他清楚自己作品的分量，也清楚市场的游戏规则。
《盗梦空间》……
西奥在出租车后座再次回味这个标题。
植入想法。
梦中梦。
记忆囚笼的魅影。
这不仅仅是一个好故事，这是一个能引爆话题、定义潮流的“高概念”（high concept）。
在科幻日益陷入技术细节堆砌或太空歌剧重复的当下，这样一个回归意识本质、充满哲学思辨和心理惊悚元素的故事，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钻石原石。
而司齐，这个来自中国的作者，已经用《墟城》和《楚门的世界》证明了他不仅有瑰丽的想象力，更有将复杂思想转化为普世叙事的能力。
所以，17%的阶梯版税和那些留有余地的承诺，显然不够。
出租车在暮色中停在国泰饭店门口。
西奥付钱下车，快步走进大堂，径直上了七楼。
711房间是他长包的套房，兼作临时办公室。
一进门，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口，走到写字台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纽约时间大约是早上七点。
托尔出版社的董事长桑德斯，通常八点半到办公室。
他需要提前沟通。
等待片刻，估摸时间快到了。
西奥拨通了纽约托尔出版社董事长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桑德斯沉稳的声音：“西奥？燕京现在是晚上吧，事情进展如何？”
“桑德斯先生，我见到了司齐，也看到了手稿。”西奥没有寒暄，直入主题，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盗梦空间》的质量超出预期。它不仅仅是好，是具有里程碑潜质的作品。核心概念‘植入想法’极具颠覆性和话题性，叙事结构精巧，情感内核厚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桑德斯问：“他的态度呢？”
“我给出了17%阶梯版税和我们标准的顶级营销支持方案，但他显然在权衡。”西奥顿了顿，语气不由有些低落，“桑德斯先生，我认为我们之前的预估过于保守了。为了拿下这本书，我需要更大的谈判权限，需要开出更具诚意的条件。我建议，将版税起点提升到《楚门的世界》一样，21%，承诺一个明确的、有资源保障的奖项冲击计划。这本书值得我们下重注。”
又一段更长的沉默。
西奥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桑德斯略显沉重的呼吸。
“西奥，”桑德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的热情和判断力我一直欣赏。但这件事，我们需要更慎重地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