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伯德的咒骂滔滔不绝,充满了对托尔决策层的鄙夷和对自己旗下王牌作者遭遇不公的愤慨。
司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哈伯德的愤怒里,固然有为他鸣不平的成分,但更多是出于一种职业性的暴怒——伤害他最重要的客户,就是在挑战他作为经纪人的权威和利益。
托尔的行为,在哈伯德看来,不仅是愚蠢,更是对他专业领域的侮辱。
哈伯德骂够了,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充满了战斗般的激昂,“乔,你听我说,这太气人了,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交给我。托尔出版社见鬼去吧。北美有的是出版社,更好的出版社,他们会抢着要你。我马上就去打电话。我们会拿到一份让托尔的条件看起来像零花钱的合同,而且我们要狠狠打他们那张自鸣得意的脸。”
司齐听着哈伯德在电话那头立下“军令状”,嘴角微微弯起。
他欣赏哈伯德此刻的同仇敌忾和行动力。
“我很期待,哈伯德。”
“你不会失望的。等着我的好消息,乔。我很快再联系你。”哈伯德信心满满地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司齐放下听筒,目光重新落回《盗梦空间》的手稿上。
与托尔的决裂,像搬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虽然过程不太愉快,但前路似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他并不十分焦虑。
作品的质量是他最大的底气。
哈伯德没有让司齐等太久。
就在通话结束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司齐书房那部电话仿佛成了热线。
先是哈伯德每隔几小时就“简报”一次进展:
“西蒙与舒斯特有兴趣,非常有兴趣。我明天见他们的副总。”
“兰登书屋来电话了。他们听到风声了。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可以签约。”
“反响太惊人了,乔。就像食人鱼闻到了水里的血腥味。托尔的损失成了别人的机会。”
哈伯德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兴奋。
这位资深经纪人显然开足马力,将“司齐与托尔决裂,新作待价而沽”的消息作为一枚重磅炸弹,精准地投向了北美出版界的核心圈,并娴熟地利用竞争和饥饿营销,不断抬高价码。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哈伯德的电话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胜利喜悦:
“乔!拿到了!合同!”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企鹅兰登书屋!他们给出了一个绝杀性的条件!”
司齐握着听筒,走到窗边。
暮色四合,胡同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说。”
哈伯德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语速、最清晰的吐字,报出了那份足以让任何作家心跳加速的条件:
“首印五十万册。”
“阶梯版税,起跳22%!”
“三百万美元预付金!分两次支付!”
“全力投入大型宣传活动。他们提到了黄金时段电视节目、主流杂志封面,全套配置。”
“他们明确承诺,会将《盗梦空间》作为明年星云奖和雨果奖的重点推荐作品,动用兰登书屋在科幻作家协会和评审圈的全部影响力进行公关。这不是空话,他们有专门的奖项策略团队!”
哈伯德几乎是用喊的说完最后一句,然后停顿了一下,“他们想尽快达成合作,乔。非常快。他们似乎担心别人截胡。你觉得怎么样?”
五十万首印。
22%起跳的版税。
三百万预付。
全球推广。
明确的奖项公关承诺。
每一个条件,都狠狠地将托尔那份“8万册后17%”的报价踩在了脚下,不仅仅是超越,是碾压。
这不仅仅是商业条件的胜利,更是对司齐市场价值和行业地位最直接的、最有力的正名。
兰登书屋作为全球最大的出版集团之一,其资源和影响力远超专注于科幻领域的托尔。
他们给出的,是真正的超一线作者的待遇,是对“畅销书之王”这个称号的实至名归的加冕。
“行吧,虽然和我预想的有所差距,但谁让它是兰登书屋呢!”
“哦,天,你是认真的,这条件你都不满意?!”
司齐嘴角含笑,却淡定地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其实不在乎钱,我在乎的是尊重!相比托尔出版社,兰登书屋确实更尊重我,考虑到这一点,我才会答应他们!”
“对对对,你说的太对了,妈惹法克儿,托尔出版社的那群混蛋,真的太他妈的缺乏对我们的基本尊重了!”
“成,签约地点就在燕京,我没兴趣特意跑一趟美国。时间,定在下周,正好下周学校放假。具体细节,你和他们敲定。”
“太棒了!”哈伯德在电话那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几乎震痛司齐的耳朵,“我马上安排!你不会后悔的,乔!这只是一个开始!”
又快速交代了几句关于法律文件、团队行程的初步安排后,哈伯德才意犹未尽地挂断电话,想必是立刻又投入了紧张的后续工作中。
司齐放下电话,书房重新被寂静笼罩。
十月初的燕京,秋高气爽。
司齐的四合院里,那架葡萄的叶子已落了大半,露出虬结苍劲的枝干,在湛蓝的天空下勾勒出疏朗的线条。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院子,石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
今天,这个小院要完成一桩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交易。
哈伯德是前天傍晚抵达燕京的,同行的还有企鹅兰登书屋派出的谈判代表……资深副总裁艾丽西亚·陈,一位美籍华裔,以及由三名律师组成的法务团队。
他们下榻在王府饭店,倒了一天时差,便按照约定时间来到这里。
艾丽西亚·陈显然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她好奇打量着院中的一切。
这与她想象中“国际畅销书作家”的居所截然不同。
朴素的砖瓦房,斑驳的葡萄架,角落里打盹的肥猫,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葡萄架下那个穿着浅灰色中式立领衬衫、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身上时,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了得体的笑容。
“司齐先生,久仰。我是艾丽西亚·陈,代表企鹅兰登书屋,非常荣幸能与您会面。”她伸出手,中文略带港台口音,但十分流利。
“陈女士,欢迎。一路辛苦。”司齐与她握手,又对哈伯德及几位律师点头致意,“地方简陋,各位见谅。请坐。”
众人围着石桌落座。
袜子被陌生人惊动,敏捷地跳上墙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寒暄很快切入正题。
艾丽西亚·陈代表兰登书屋,再次表达了他们对《盗梦空间》这部作品的高度赞誉和对与司齐合作的极大诚意,并简要回顾了合同的核心条款。
五十万首印,22%起跳的阶梯版税,三百万美元预付,全球同步推广策略,以及明确的奖项公关承诺。
她的叙述清晰、专业,充满感染力。
接着,她将厚达数十页、装订精美的正式合同文本,连同附件,郑重地推到司齐面前。
“这是根据我们之前沟通拟定的正式合约,以及相关的授权文件、保密协议等。请司齐先生过目。”艾丽西亚说,“我们理解您需要时间审阅。我们在燕京会停留到本周末,时间上完全充裕。”
司齐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合同,点了点头:“谢谢。我已经委托了律师。”
他说的律师,是之前通过朋友认识,专门处理涉外知识产权和出版合同的“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的两位合伙人。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枯燥而紧张的法律条文拉锯战,当然哈伯德自己也是律师出身,更何况,他也带来了一位专业的律师。
艾丽西亚带来的兰登书屋法务团队经验老到,在保护出版社核心利益方面寸土不让;而司齐委托的两位中国律师也绝非等闲,他们对国际出版合约的熟悉程度和专业性,让艾丽西亚等人颇感意外。
双方就版税计算方式、预付金支付节点、营销预算的具体落实与审计、奖项公关承诺的量化标准,展开了反复的磋商和修改。
谈判地点就在司齐的四合院里。
经过数轮协商,最终在合同附件中,以“双方同意在推广《盗梦空间》期间及之后,出版社将在其全球宣传资源中,以适当方式提及并推荐由司齐作序的史鉄生作品集《我与地坛》等作品(英文版),具体形式由双方市场团队另行协商确定”的表述达成一致。
这并非硬性捆绑,但留下了操作空间,司齐认为可以接受。
最终,在艾丽西亚团队离京前一天的下午,所有分歧得以解决。
“如果司齐先生没有其他异议,我们可以准备签署了。”艾丽西亚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成就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