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出版社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上了一半,挡住了外面曼哈顿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只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斜线。
桑德斯董事长僵坐在他那张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高背真皮座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着窗外那片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觉得有些刺眼的城市天际线。
他没有看风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锁定在手中那份刚刚送达的内部数据报告上。
报告很薄,只有寥寥几页。
但其中一页上,那条用加粗黑线绘制的、代表《盗梦空间》上市首月北美地区销量的曲线,却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视网膜,直直烙进他的脑海,继而引爆了全身的血液。
陡峭上扬。
不是平缓增长,不是稳步攀升,是近乎垂直的、呈指数级的陡峭上扬!
曲线在代表“首印五十万册”的基准线上只是略微停顿,便以令人瞠目结舌的角度向上狂飙,轻松突破一百万册、一百五十万册的标记,势头不但没有减缓,反而在最新一周的数据点上,显示出更加凌厉的冲劲。
旁边用小字标注的预估数字,已经指向了“两百万册+”这个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
这不仅仅是销量,这是钞票,是利润,是市场占有率,是行业声望,是托尔出版社科幻板块未来数年可以躺在上面吃老本的金矿!
是足以让董事会眉开眼笑、让他桑德斯个人履历上再添浓墨重彩一笔的辉煌战绩!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成了他最痛恨的竞争对手企鹅兰登书屋的盘中餐,成了衬托他决策失误的、最刺眼的背景板。
“这都是……我的钱啊……都是我的钱!他们……居然赚了我的钱!”
桑德斯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低语,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几乎要将那份单薄的报告捏碎。
他看着那条上扬的曲线,仿佛看到了无数张绿色的美钞正长着翅膀,欢快地飞离托尔出版社的金库,飞向曼哈顿另一头那座企鹅标志的大厦。
而他自己,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血压,随着那条曲线的上扬,也在他太阳穴处陡然升高,突突直跳,带着一种眩晕的胀痛。
耻辱、愤怒、懊悔,以及被那个中国作家狠狠扇了一耳光的巨大羞辱感,混合成一股炽热的毒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砰!”
他终于无法忍受,猛地转过身,将那份该死的报告连同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镀金笔筒一起,狠狠地扫落在地!
烟灰缸撞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雪茄灰和烟蒂洒了一地。
报告纸张飘散开来,那条罪恶的曲线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弗兰克!!!”一声暴怒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桑德斯的口中迸发出来,震得厚重的办公室门似乎都颤了颤。
几乎是吼声落下的同时,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主编弗兰克那张勉强维持着镇定,但眼底深处已藏不住惶恐的脸探了进来。
他显然一直在外面等候召见,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董事长,您找我……”弗兰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古井无波,迈步进来,顺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窥探目光。
“我找你?!”桑德斯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几步冲到弗兰克面前,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弗兰克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我找你这个蠢货!废物!看看!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他猛地弯腰,从一地狼藉中抓起一张飘落的报告页,狠狠拍在弗兰克胸前:“看看这条线!看看这些数字!这都是什么?这都是钱!是托尔出版社本来应该赚到的、数不清的钱!可现在呢?在哪儿?在兰登的账户里!在司齐的口袋里!这些……可都是我的钱!”
弗兰克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攻击吓得后退半步,手里的报告页簌簌发抖。
他当然知道销量,数据传来时他就有了不祥的预感,但亲眼看到董事长如此失态,恐惧更甚。
他强自镇定,鼓起勇气为自己辩解道:“董事长,请您冷静!市场……市场有时是非理性的,一时的销量爆发不代表什么,也许只是营销炒作的结果,后续很可能……”
“后续?!你还敢跟我提后续?!”桑德斯厉声打断,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弗兰克吞噬,“非理性?兰登那些犹太人比猴子还精,他们会做非理性的投资?营销炒作?什么样的炒作能让一本小说首月卖到一百五十万册,而且还在疯狂增长?!弗兰克,到了现在,你还要用你那一套自欺欺人的鬼话来糊弄我,糊弄你自己吗?!”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住当场掐死对方的冲动,但声音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更加冰冷:“是你!都是你!用你那套鼠目寸光、胆小如鼠的‘成本控制’、‘风险规避’的屁话,蒙蔽了我的判断!是你信誓旦旦地说司齐不值那个价,说《盗梦空间》注定扑街,说兰登会亏得血本无归!结果呢?嗯?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你骗了我!让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瞎子、蠢货!眼睁睁看着一座金山被别人搬走!还站在旁边拍手叫好,以为别人会掉进坑里!”
“董事长,当时决策是大家共同……”弗兰克脸色惨白,还想挣扎。
“共同?放你的狗屁!”桑德斯彻底撕破了脸皮,手指几乎戳到弗兰克的鼻尖,“最后拍板的是我,但提供错误信息、引导错误方向的是你!弗兰克,你不仅让我,让托尔出版社,失去数以千万计的利润,你还让我,让整个托尔,成了整个纽约出版界的笑柄!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看我们是如何有眼无珠,如何将下金蛋的鹅亲手送给竞争对手!”
他后退一步,用一种看垃圾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面如死灰的弗兰克,宣布了最终的判决:
“因为你愚蠢、短视、刚愎自用的所谓‘专业判断’,公司蒙受了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你,已经不再适合担任托尔出版社主编的职位。”
弗兰克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董事长!您不能……”
“You're fired!”桑德斯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情感,“收拾你的东西,立刻离开。法务部会处理你的离职协议。现在,给我滚出去。”
弗兰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桑德斯那双冰冷刺骨、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睛,他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巨大的耻辱、恐惧和茫然瞬间淹没了他,他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踉跄着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失魂落魄地拉开办公室的门,消失在外面的走廊里。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失败者的背影。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桑德斯粗重的喘息声,和一地象征着他决策失败的狼藉。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平息心中的燥怒和挫败。
他需要止血,需要挽回局面。
至少,需要给董事会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散落在地的报告上,落在了那条依旧刺眼的曲线上。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
西奥·柯林斯。
对,是他。
他一开始就极力主张高价拿下《盗梦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