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最终因为总部的掣肘而失败，但至少，他拥有正确的、与市场最终验证结果一致的眼光。
眼下正是需要找人背锅、同时也需要树立一个“有远见但被压制”的正面典型的时刻。
西奥，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通知所有董事，这周末举行董事会。另外，请西奥·柯林斯副主编到小会议室等我，我有事和他谈。”
……
托尔出版社的顶层会议室。
办公桌四周，坐着神情严肃的各位董事。
气氛有些凝滞，显然，《盗梦空间》的爆炸性成功以及托尔与之失之交臂的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他们耳中。
桑德斯坐在主位，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之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凝重的领导者姿态。
他首先简要通报了《盗梦空间》的市场表现数据，没有隐瞒，也没有过多渲染，只是用冷静的数字陈述了事实。
“……情况就是这样。毫无疑问，《盗梦空间》取得了现象级的成功，其市场表现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期，包括我们。”桑德斯的声音平稳，主动承担了部分责任，“作为董事长，我对此次未能与司齐续约，错失这个优质项目，负有主要的决策责任。我低估了作者的价值和作品的潜力，也高估了我们原有合作模式的粘性。对此，我向董事会深表歉意。”
这番以退为进、主动认错但将责任定性为“判断失误”而非“愚蠢短视”的表述，几位董事神色稍缓。
毕竟，桑德斯执掌托尔多年，业绩总体卓著，一次失误，虽然惨痛，但还不至于动摇其根本。
“然而，”桑德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深入复盘此次事件，我们必须承认，在决策过程中，出版社内部的信息传递和风险评估机制出现了严重问题。具体负责此项目谈判、并提供关键决策依据的前主编弗兰克，其对市场和作者价值的严重误判，是导致我们最终做出错误决定的重要因素之一。”
他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已经被踢出局的弗兰克。
“弗兰克过于保守、僵化的风险评估模型，以及对其个人判断的过度自信，屏蔽了来自一线（指西奥）的、更为准确和积极的市场反馈。这直接导致了我们给出的报价缺乏竞争力，最终失去了作者的信赖。”桑德斯顿了顿，给出了解决方案，“鉴于此次重大失误及其造成的严重后果，董事会秘书处已收到弗兰克的辞职信。我已经批准。”
几位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颔首。
弃车保帅，是常见的危机处理方式。
弗兰克成了那个必须被抛出去的“车”。
“为了尽快稳定局面，弥补损失，并重塑我们在科幻出版领域的专业形象和竞争力，”桑德斯继续，抛出了他真正的意图，“我提议，任命现任科幻奇幻板块副主编，西奥·柯林斯，为新任主编，即刻生效。”
这个提议让几位董事略感意外。
西奥·柯林斯他们知道，能力不错，但并非弗兰克那样的“自己人”，也不是社内原先最被看好的接班人选。
桑德斯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他不慌不忙地补充，语气中充满了“唯才是举”的公正和“痛定思痛”的决断：“西奥·柯林斯在此次《盗梦空间》项目中，是社内最早认识到作品价值、并极力主张积极争取的高管。虽然最终因种种原因未能成功，但这恰恰证明了他独到的眼光、对市场的敏锐嗅觉，以及敢于为优质项目承担风险的魄力。这些，正是目前托尔出版社，尤其是主编岗位，所亟需的品质。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能够吸取此次教训，重新赢回作者和市场的信任。”
理由充分，逻辑自洽，又顺应了“纠错革新”的舆论需求。
屏幕上的董事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纷纷表示附议。
“同意。”
“没有异议。”
“希望柯林斯能带来新气象。”
提议顺利通过。
会议结束后不久，西奥·柯林斯被请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桑德斯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西奥，坐。”桑德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西奥心中满是疑惑。
董事会刚结束，董事长就召见，难道是因为《盗梦空间》大卖，要追究他当初“谈判不力”的连带责任？
还是说，弗兰克倒台，要让他这个“反对派”也跟着吃点挂落？
他忐忑地坐下，等待着审判。
“首先，对于《盗梦空间》的成功，我要对你当初准确的判断表示认可。”桑德斯开门见山，语气诚恳，“事实证明，你的眼光是正确的。我们没能拿下它，是托尔的损失，但这不是你的错。”
西奥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
“弗兰克，因为在此次事件中严重的判断失误和领导责任，已经辞职离开了公司。”桑德斯继续说道，观察着西奥的反应。
西奥心中一震。
弗兰克果然……真的走了？
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阻挠他，最终导致失去《盗梦空间》的弗兰克，就这么……走了？
震惊之余，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有快意，也有几分物伤其类的唏嘘。
“董事会经过紧急磋商，并听取了我的建议，”桑德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西奥，说出了那句让西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一致决定，由你，西奥·柯林斯，接任托尔出版社主编一职，即刻生效。”
主编？
西奥·柯林斯彻底懵了。
他像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自己？
主编？
那个他努力多年、本以为在弗兰克压制下遥遥无期，甚至因为这次《盗梦空间》的失败可能离得更远的主编职位？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刚刚搞砸了一桩注定赚钱的大生意吗？
他不是应该被问责，被边缘化，甚至可能被扫地出门以平息董事会的怒火吗？
怎么不但没有惩罚，反而……升职了？
而且还是火箭般的蹿升，直接坐上了社内仅次于董事长的第二把交椅？
我的上帝！
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职场果然是风云突变、毫无逻辑可言的战场吗？
失败者反而加官进爵？
西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愕、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骤然被巨大馅饼砸中后的眩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桑德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提拔“非嫡系”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了。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一个因为意外之喜而惊愕、继而会对自己充满感激和敬畏的下属，远比一个老谋深算的原“自己人”要好控制得多。
“西奥，”桑德斯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我知道这个消息很突然。但董事会和我都相信，你有能力，也有眼光，带领托尔走出目前的困境，重塑辉煌。《盗梦空间》的教训是惨痛的，但希望你能将它转化为前进的动力。社里需要你的专业和魄力。你，准备好了吗？”
西奥·柯林斯终于从最初的震撼中勉强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和无数个问号，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抓住了重点——这是真的，不是梦。
他，西奥·柯林斯，现在是托尔出版社的主编了。
尽管这晋升来得如此诡异，如此讽刺。
但机会，已经摆在了眼前。
他抬起头，迎上桑德斯的目光，眼神中的茫然迅速被一种混杂着感激、决心和背水一战般的坚毅所取代。
他站起身，郑重地点头：“是的，董事长。我准备好了。感谢您和董事会的信任。我会尽我所能，不辜负这份重托。”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西奥·柯林斯仍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
燕京的深秋，天高云淡。
那架葡萄彻底成了光秃秃的枝干，在蓝天的映衬下，勾勒出遒劲而写意的线条。
司齐搬了把竹椅，坐在葡萄架下残留的一片阳光里。
他手里拿着逗猫棒，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
袜子蹲在离他两步远的青石板上，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晃动的羽毛，尾巴尖轻轻摆动，一副爱答不理的高傲模样。
羽毛晃到左边，猫头转向左边。
晃到右边，猫头转向右边。
司齐故意把动作放得极慢，袜子便也跟着慢悠悠地转动脑袋，圆滚滚的身子稳如泰山，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全神贯注。
终于，司齐手腕一抖，逗猫棒快速掠过袜子眼前，又倏地抬高。
袜子终于按捺不住，后腿一蹬，胖乎乎的身体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敏捷凌空跃起，两只前爪精准地抱向那簇羽毛——
“叮铃铃——！！！”
就在猫爪即将触及羽毛的瞬间，屋里书桌上的电话，毫无预兆地地响了起来。
铃声穿透秋日午后的宁静，显得格外突兀和急促。
袜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在空中一个扭身，轻巧落地，警惕地竖起耳朵看向正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