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对打扰它“狩猎”的噪音表示不满,扭头冲司齐“喵”了一声,仿佛在责怪他这个两脚兽奴仆不懂事。
司齐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将逗猫棒随手放在石桌上,伸手揉了揉袜子毛茸茸的脑袋以示安抚:“好了,等会儿再陪你玩。”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紧不慢地朝书房走去。
这个时间,会是谁?
哈伯德?
按理说纽约那边现在是深夜。
国内的编辑或朋友?
他推开书房的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红木书桌和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司齐走到书桌前,拿起听筒。
“喂?”
“乔!乔!是你吗?”听筒里立刻传来哈伯德亢奋到有些变调的声音。
“哈伯德?纽约现在应该是……”司齐下意识看了眼桌上的小座钟。
“谁在乎现在几点!”哈伯德大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乔,听着!快听着!数字出来了!《盗梦空间》首月的销售数字!”
司齐握着听筒,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平静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哈伯德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报出:
“一百八十二万七千四百五十六册。一个月。仅限北美。”
一百八十二万册。
一个月。
北美。
这三个要素组合在一起,即便以司齐的沉静,呼吸也不由得微微滞了一下。
这个数字,远超他最好的预期,也远超了兰登书屋最乐观的预估。
他知道《盗梦空间》会成功,但没想到,成功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摧枯拉朽。
电话那头,哈伯德根本不给司齐消化时间,语速快得像扫射的机枪,迫不及待地分享着更多爆炸性的细节:
“这太疯狂了!彻底疯了!”哈伯德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哭是笑,“五十万的首印第一周就卖光了!我们已经加印四次了!经销商都在喊着要更多货!《纽约时报》榜单?它不只是第一,是以多年来未见过的巨大优势领先!”
“硅谷那边简直把它当成了圣经!我听说好几个科技公司的CEO在内部邮件里推荐它!那个‘Metaverse’的词,天哪,现在整个硅谷都在谈论!还有大学!哲学系、心理学系、电影系……全在讨论!它已经不仅仅是一本畅销书了,Joe,它成了一个现象!一个文化事件!”
哈伯德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背景音里的欢呼声更大了,似乎有人在高喊“To Joe!(敬乔!)”,然后是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兰登那边,艾丽西亚·陈都快高兴疯了!她说这是她职业生涯经手过的最成功的项目,没有之一!董事会已经决定,要启动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的全球推广计划,预算追加!还有奖项公关,他们已经把推荐信和样书送到每一位有投票权的科幻作家协会成员手里了!星云奖,雨果奖,轨迹奖……他们势在必得!”
哈伯德终于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平复过于激动的心情,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感慨:
“Joe,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仅仅是钱,虽然钱已经多到吓人,按照合同,光预付金后面的部分和首月版税,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但这更意味着,你,Joe Si,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畅销书作家了。你是一个能够定义话题、影响思潮、甚至启发一个技术产业发展方向的文化符号了。托尔出版社……呵,现在全行业都在看他们的笑话。桑德斯那个老家伙,我听说他气得差点住院。”
说到最后,哈伯德的声音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司齐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袜子等得不耐烦,已经踱步到了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阳光在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流淌。
一百八十二万册。
现象级。
文化符号。
这些词,像远方的潮水,汹涌澎湃,但传到这间安静的书房里,似乎被那古老的砖墙,宁静的阳光过滤了一层,变得不那么真切。
“哈伯德,”司齐开口,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辛苦了。”
“辛苦?我一点都不辛苦!我现在兴奋得能绕着曼哈顿跑三圈!”哈伯德在电话那头大笑,“乔,这是你的胜利!是你应得的!好好享受这一刻!哦对了,兰登那边想安排一个电话连线采访,时间大概在……”
又交代了几句后续宣传的安排和财务结算的预估时间后,哈伯德才在那边愈发高涨的庆祝声中,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司齐缓缓将听筒放回座机。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他弯腰,将袜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猫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呼噜声平稳。
一百八十二万册。
他想起在北师大图书馆啃那些艰深理论、被技术细节折磨的日夜;想起在辽宁与史鉄生、余桦他们聊天踢球时的单纯快乐;想起面对托尔傲慢报价时的拒绝。
成功来了,以最猛烈、最辉煌的方式。
……
十一月的燕京,已是深秋。
银杏叶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阳光清冽,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
胡同里,司齐的四合院门虚掩着。
他刚把院子里最后一簸箕落叶扫到墙角,正准备生炉子烧壶水,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司齐?在家吗?”
是许情的声音。
比几个月前离开时,似乎沉静了些。
司齐放下手里的火钳,拍了拍沾了灰的手,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许情就站在门外。
她瘦了些,也黑了些,是那种在高原阳光下晒出来的蜜色。
头发剪短了,刚到下巴,衬得脸更小,眼睛更大。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从西北戈壁移栽回来的、带着风沙气息的小白杨。
看到司齐,她眼睛亮了一下,“我……我刚回来。路过,想着……来看看袜子。”她顿了顿,补充道,“从陕西带了点土产,羊奶,还有这个——”她晃了晃手里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小口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活物,发出轻微的“喵呜”声。
司齐侧身让她进来:“先进来。外面冷。”
许情走进院子,目光快速扫过。
葡萄架光秃秃的,但架子下收拾得干净利落,石桌上放着茶具和几本书。
墙角堆着的落叶。
那只熟悉的橘白相间的身影,正蜷在正屋门槛内一片阳光里,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
看到袜子安然无恙,甚至似乎还胖了一圈,许情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她轻轻放下旅行包和编织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粗布口袋放在地上,解开系绳。
一只毛色黄白相间、大约两三个月大的小奶猫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琉璃似的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小奶猫脖子上用红绳系着个小铃铛,一走就叮当作响。
“在陕北老乡家抱的,说是看家护院抓耗子的好手。我瞧着可怜,就……”许情蹲下身,轻轻抚摸小奶猫的脑袋,眼神温柔,“想着袜子一个也孤单,给它做个伴。”
这时,袜子似乎被陌生的铃声和小奶猫的气息惊动,醒了。
它懒洋洋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先看了看司齐,然后才慢吞吞地转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许情,以及她脚边那只丁点大的“入侵者”。
袜子站起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过来,绕着许情转了两圈,在她裤腿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表示认识的呼噜声。
然后,它停在小奶猫面前,低下头,用鼻子仔细嗅了嗅。
小奶猫吓得往后缩,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袜子似乎觉得这小东西没什么威胁,也……太弱了。
它失去了兴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齿,然后转身,迈着皇帝巡视领地般的步伐,重新走回门槛内的阳光里,原地转了两圈,又趴下了,只是这次,眼睛半眯着,留了一道缝观察这边。
许情被袜子这副“朕已阅,平身吧”的架势逗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司齐。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件灰色的圆领毛衣,深色长裤,干净清爽。
“你……一直在家?”许情问,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她走之前,司齐正因为《渴望》火爆全国,按理说应该有无数的应酬、采访、活动才对。
“嗯,基本都在。”司齐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进屋里说,我给你倒点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