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情跟着他进了正屋。
书桌上,摊开放着写满字的稿纸和一摞厚厚的资料,旁边是几本摊开的书,有中文的,也有外文的,看标题似乎是关于农村、土地改革和近代史的。
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
司齐拿出茶叶罐,是两个印着“西湖龙井”字样的铁皮罐子。
“你还真自己在家烧水泡茶,喂猫?”许情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她想象中的场景,应该是司齐忙得脚不沾地,家里肯定乱糟糟,袜子说不定都瘦了。
“不然呢?”司齐笑了笑,将泡好的茶递给她,“猫一天两顿,定时定量。花隔天浇一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描述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但许情听着,却能想象出那幅画面。
清晨,他起来生炉子,烧水,喂猫,然后在葡萄架下或书桌前开始一天的工作;午后,或许会歇一会儿,逗逗猫,看看书;傍晚,炊烟升起时,他或者自己简单弄点吃的,或者溜达出去解决,然后回到这安静的小院,继续他笔下的世界。
“《盗梦空间》……我听说,在美国卖得特别好。”许情捧着温暖的茶杯,轻声说。
她回来后,听奶奶说过了。
“哈伯德昨天来了电话,说了些数据。是卖得还行。”
许情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人,好像无论外面掀起多大的风浪,回到这个院子里,就自动切换成了最寻常的模式。
成功、赞誉、巨大的名声和财富,似乎都被木门拦在了外面,屋里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
生活本身,和写作本身。
“你呢?戏拍得怎么样?”司齐问,给她续上热水。
提到戏,许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累,但是特别过瘾!陕西那边,黄土高坡,风沙大,条件是真苦。但陈导……”
她顿了顿,想起司齐那封信,心里又是一暖,“陈导要求特别严,一个镜头反复拍,一句台词抠半天。演兰秀儿,要唱信天游,要干农活,要演出那种黄土里长出来的野性和韧劲儿……一开始真吃不消,后来慢慢才找到感觉。黄磊师兄帮了我很多。”
她絮絮地说着拍摄时的趣事和艰辛,说到半夜在窑洞里对词冻得发抖,说到为了一个镜头在烈日下暴晒几小时,说到杀青时全组人抱头痛哭……司齐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小奶猫不知什么时候壮着胆子溜达进了屋,在许情脚边蹭来蹭去。
袜子也慢悠悠地踱步进来,跳到司齐膝盖上盘踞下来,眯着眼,听着两人说话,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炉火噼啪,茶香袅袅。
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对了,差点忘了!”许情忽然想起什么,“给你带了点东西。陕北的小米,红枣,还有老乡自己做的辣子,特别香!哦,还有羊奶粉。”
她拿出几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又取出一大袋羊奶粉。
“羊奶煮开了,可以喝,听说营养好。也可以……”她看了看司齐膝盖上的袜子和脚边的小奶猫,笑了,“给它们尝尝?”
司齐也笑了:“行,我去煮一下。”
两人一起忙活起来。
司齐去小厨房生火烧水热羊奶,许情把带来的土产分门别类放好,又把小奶猫安顿在一个铺了旧衣服的纸箱里。
袜子似乎对羊奶的膻味产生了兴趣,亦步亦趋地跟着司齐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羊奶热好了,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
司齐倒了两小碗,晾在一边。
又拿出猫粮,和许情一起,给两只猫准备晚餐。
袜子闻到熟悉的猫粮味,立刻抛弃了对羊奶的短暂兴趣,矜持而迅速地走到自己的食盆前坐好,等着开饭。
小奶猫则被羊奶的香气吸引,围着碗直打转,细声细气地叫着。
许情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羊奶倒进一个小碟子,放在小奶猫面前。
小家伙立刻把小脑袋埋进去,吧嗒吧嗒舔得欢快。
看着两只猫各自吃得香甜,许情和司齐相视一笑。
夕阳的余晖给院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许情该回去了,奶奶还在家等着呢。
“我走了。”她抱起已经吃饱喝足、开始打瞌睡的小奶猫,“这小家伙,我给它起名叫‘铃铛’,先放你这儿和袜子做个伴,行吗?我过两天再来看看。”
“好。”司齐送她到门口。
……
首届中国大众文学奖获奖名单正式公布后的第三天,一个寻常的冬日上午。
燕京刚下过一场薄雪,天空是水洗过的淡青色,阳光清冷,但明亮。
胡同的屋檐上还挂着未化的雪棱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晶光。
铃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司齐以为是哈伯德从纽约打来的例行沟通电话,或者国内某个编辑的约稿。
他放下铅笔,拿起听筒。
“喂,请问是司齐同志吗?”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语气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司齐同志,您好。我是首届中国大众文学奖组委会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姓李。”对方自报家门,声音里带着喜气,“首先,要热烈祝贺您!经过评委会严格评审和投票,您的作品《新白娘子传奇》与《渴望》,在本届中国大众文学奖评选中,双双荣获长篇小说奖!我代表组委会,正式向您报喜!”
司齐握着听筒,微微一怔。
中国大众文学奖,他是知道的。
这是国内刚设立不久、旨在鼓励和表彰面向大众、为群众喜闻乐见的优秀文学作品的国家级奖项。
规格很高,第一届的评选自然备受瞩目。
他知道自己的《渴望》因为电视剧的热播,社会影响极大,参评并获奖是有可能的。
但《新白娘子传奇》?
这部改编自民间传说、融合了爱情、神怪等多重元素的长篇小说,出版后销量不错,读者反响也很好。
但他自己始终将其视为技巧纯熟、故事抓人的通俗作品,文学性和思想深度上,他并未赋予太多野心。
没想到,这部作品也和《渴望》一起,得到了评委会的认可。
“同喜,谢谢组委会和评委会的肯定。”司齐很快回过神来,语气平静地回应。
“颁奖典礼定于本月28日,下午三点,在人民大会堂举行。”李同志继续传达信息,“请您务必拨冗出席。稍后会有正式的邀请函和参会须知寄送到您府上。另外,颁奖礼后有一个简短的媒体见面会,也希望能得到您的配合。”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参加。”
1990年11月28日。
燕京,人民大会堂。
庄严肃穆的宴会厅被布置成颁奖典礼的现场,高悬的国徽下,“首届中国大众文学奖颁奖典礼”的红色横幅格外醒目。
厅内灯火辉煌,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冬日严寒形成鲜明对比。文学界的前辈泰斗、获奖作家、出版界代表、媒体记者济济一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隆重而喜悦的气氛。
司齐穿着熨烫妥帖的深色中山装,坐在安排好的座位上。
他的位置不算最前排,但也相当靠前。
旁边坐着的是凭借《苍生》获得独一档,特等奖的老作家浩然。
老人精神矍铄,态度温和,低声与司齐交谈了几句,称赞《渴望》“写出了老百姓心里的东西”。
司齐并未像尊重其他文学前辈那样尊重他。
他回应很平淡。
浩然见他如此,也没有多说什么了。
据司齐了解,这位作家是罕见能够在特殊年代,活得很滋润的作家。
典礼按照既定流程进行。
领导致辞,评委会代表宣读评奖过程,然后便是最受瞩目的颁奖环节。
奖项从中篇开始颁发,气氛逐渐热烈。
当开始颁发长篇小说奖时,全场明显更加专注了。
“……获得首届中国大众文学奖长篇小说奖的作品有——”主持人清晰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新白娘子传奇》,《渴望》……”
掌声响起。
司齐在掌声中起身,稳步走上灯光汇聚的主席台。
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红丝绒封面的获奖证书和沉甸甸的奖杯,握手,转身面向台下。
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微微鞠躬致意,表情平静,带着得体的微笑。
……
颁奖典礼后的媒体见面会,几乎成了司齐的“专场”。
“司齐老师,一人独得两奖,您现在心情如何?”
“《新白》是浪漫神话,《渴望》是沉重现实,您是如何驾驭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的?”
“《渴望》引发的社会反响如此巨大,您创作时预料到了吗?”
“有评论认为您的成功标志着‘雅俗共赏’的新路径,您怎么看?”
“《盗梦空间》在海外取得巨大成功,您下一步的创作重心会向国际倾斜吗?”
问题如连珠炮般袭来。
司齐站在话筒前,保持着冷静和克制,有选择地回答了一些关于创作初衷和文学理念的问题,对《盗梦空间》的海外成绩只是谦逊地表示“是运气”,对未来计划则模糊地回应“会继续写自己想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