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媒体的热情并未因他低调的回答而减退。
第二天,全国各大报纸的文化版、娱乐版,几乎都被同一条新闻占据头条:
“双星闪耀!司齐凭《新白》《渴望》独揽大众文学奖两座奖杯!”
“从神话到现实:司齐的‘雅俗共赏’密码”
“一人双奖创纪录,司齐现象再引关注”
“大众文学的新标杆?司齐作品引发学界热议”
报道的角度各异,但核心都围绕着他罕见的“双奖”殊荣。他的照片。
手捧两座奖杯站在人民大会堂舞台上的照片,出现在许多报纸的显眼位置。
电台的文艺节目,电视台的文化访谈,也纷纷将话题引向这位横跨影视、文学、国内国际都取得耀眼成绩的年轻作家。
……
杭州的冬天,湿冷是浸到骨子里的。
西湖边的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枝干嶙峋,在灰朴朴的城市中沉默着。
浙江电视台那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办公楼里。
台长沈国梁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算是向阳。
他刚从省里开完一个关于“繁荣社会主义文艺创作”的会议回来,裹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脸色比天气还沉。
会议照例是强调意义、提高认识、落实精神,但说到实质性的支持,资金、政策、人才,又都语焉不详,最后归结为“发挥主观能动性”。
沈国梁在下面听着,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能动性?没钱没人,拿什么能动?
他脱下呢子大衣挂好,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坐进那张用了多年,扶手已包浆的旧藤椅里。
秘书小赵轻手轻脚地端进来一杯刚沏好的龙井,青瓷杯里,一旗一枪缓缓舒展,热气袅袅。
沈国梁端起茶杯,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豆栗香气,又呷了一小口滚烫的茶汤,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得心口那股郁结的寒气散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几分钟。
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办公桌,上面堆着待批的文件、节目播出表、还有一份今天的《参考消息》。
《参考消息》是内部发行,能看到的都是国内外重要的动态和有一定深度的分析文章,是他了解外部世界、捕捉政策风向的一个重要窗口。
他习惯性地先浏览标题,国际版块多是些动荡的消息,翻到后面的经济文化版,一篇用黑体字标出的文章吸引了他的目光:
《<渴望>:中国电视剧商业化的开端》
沈国梁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将报纸凑近了些,仔细读了起来。
文章不长,但信息量极大,笔触冷静而犀利,直指核心。
它没有过多渲染《渴望》这部剧本身的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力,而是从产业化和市场化的角度,进行了一次手术刀般的财务和模式剖析。
文章写道:
“……《渴望》的成功,不仅仅在于其创造了万人空巷的收视奇迹,或引发了全民情感共鸣的社会效应。更深层次的意义在于,它为中国电视剧的商业化运营,蹚出了一条清晰可见、且利润惊人的道路。
制作方(燕京电视艺术中心):在项目启动初期,顶着巨大的资金压力和风险。首轮播放,由于成本高昂,账面亏损达40余万元。然而,正是这部‘亏本’的剧集,在此后全国范围的重播、二轮三轮乃至更多轮次的播映权销售中,为制作中心带来了持续不断的现金流。据保守估计,仅重播收入一项,年均收益就在200万元以上,且生命周期极长。这彻底改变了以往电视剧制作‘一次性投入、播完即丢’的赔本模式,证明了优质内容的长尾价值和重复变现能力。
播出方(燕京电视台):无疑是此次商业运作中的最大赢家。首先,首播广告收入。凭借《渴望》引发的空前收视热潮,其广告时段成为最抢手的黄金资源,单集广告收入屡创新高。仅首播阶段,燕京电视台从此剧获得的广告收入,据业内人士估算,已远超千万元级别,极有可能是1990年度全国电视台单体项目中盈利最为丰厚的。其次,版权分销网络。燕京台并未将《渴望》视为独家资源捂在手中,而是以节目交换、现金售卖等多种灵活方式,向全国各省市级电视台分销播映权。此举不仅迅速回笼了巨额资金,更借此换回了大量其他优质节目资源,极大地丰富了自身节目库,降低了外购成本。这种‘以剧换剧、现金补充’的模式,构建了一个初步的全国性电视剧交易网络。
更为重要的是,《渴望》带来的品牌溢价无法估量。燕京电视台凭借此剧,一举奠定了其在电视台中的领头羊地位,极大地提升了平台影响力和观众忠诚度。这种品牌效应直接转化为后续广告招商、项目合作中的议价优势,其带来的长期收益,远超电视剧本身的直接利润。
综上所述,《渴望》可被视为中国电视剧从纯粹的计划性文艺生产,向市场化、产业化运营转型的标志性开端。它验证了‘内容为王、渠道获利、品牌增值’的商业逻辑在文化领域的可行性,为以后中国电视剧产业的爆发式增长,提供了第一个成功范本……”
沈国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得很慢,很仔细。
读到最后一段,时而凝眉,时而抬头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茶杯上升起的白气,还在袅袅变幻着形状。
窗外的天色更沉了些,似乎又要下雨。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个数字上:
“首播广告收入……远超千万元级别……”
“重播年收入200万以上……”
“最大赢家……燕京电视台……”
这几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的印进他的脑子里。
千万元级别?
他们浙江台,去年全年的广告收入总额是多少来着?
50多万。
刨去各项开支、人员工资、设备维护……账上还能剩下多少可灵活支配的资金?
几乎没有!
他想起了刚刚在会上听到的那些“繁荣创作”的空话,又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份电视台的财务报表。
账上确实还有笔钱,大约一百万出头。
这是近几年全台上下勒紧裤腰带,从有限的广告收入和财政拨款里,一点点抠出来、攒下来的“家底”。
一部分是历年广告收入的结余,另一部分,是预留的、未来半年的员工工资和基本运营费用。
这是保命的钱,是压箱底的钱,轻易动不得。
可是……
燕京电视台能靠一部《渴望》赚得盆满钵满,名利双收,甚至改写了行业规则和自身地位。
凭什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燕京台能拍,能赚,能打响牌子,我浙江台,就拍不得?
和尚摸得,我浙江台就摸不得?
没这个道理嘛!
他“啪”地一声,将那份《参考消息》拍在桌上,杯中的茶水都溅出了几滴。
他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皮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100万……100万够干什么?
不,50万能拍什么?
拍《渴望》那种五十集的长篇电视连续剧?
燕京台那是背靠首都,有人有资源。
但……如果退一步呢?
不拍五十集,拍二十集,甚至十五集呢?
不追求《渴望》那种全景式、年代跨度大的厚重题材,拍点别的?
更有浙江特色、成本可能更好控制的?
剧本从哪里来?
好剧本是可遇不可求的。
燕京有司齐那样的天才,浙江呢?
本地的作家、编剧,有没有能挑大梁的?
制作团队呢?
台里现有的电视剧部,拍点短剧、小品、戏曲电视剧还行,真有操盘一部有影响力的长篇连续剧的经验和能力吗?
导演、摄像、美工、服化道……缺不缺?
哪里找?
钱投下去,万一砸了怎么办?
这一百万可是全台大半年的工资预留和压箱底的钱,赔光了,台里几百号人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设备坏了没钱修,节目停播……他这个台长,就不是坐不坐得住的问题了,那是要成罪人的!
风险,巨大的风险。
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那刚刚升腾起来的火热念头上。
可是……不冒险,永远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一口热的!
看看燕京台现在的风光,看看那些广告商趋之若鹜的样子!
再看看自家台里,守着西湖这么好的资源,节目却总是不温不火,广告拉得艰难,员工士气也不高。
年年打报告向上要钱要政策,又能要到多少?
穷则思变。
沈国梁停下脚步,站到窗前。
窗外,西湖在阴郁的天空下显得烟波浩渺,远处的保俶塔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也许……是该变一变了。
不一定要完全复制《渴望》的路子。但《渴望》的成功,至少证明了几件事:第一,老百姓爱看电视剧,尤其是好看的、能打动人的电视剧,市场巨大;第二,电视剧不仅能赚钱,还能赚大钱,能彻底改变一个电视台的境遇;第三,这事有路径可循,制作、播出、分销,各个环节都能受益。
关键是,找到那个“支点”。
一个能撬动市场的“好故事”。
沈国梁的眉头紧锁着,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