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沈国梁,语气兴奋起来:“台长,各位!司齐有一部小说,叫《新白娘子传奇》,大家应该都知道吧?这部小说出版的时候,书店门口排长队的景象,很多人都见过!故事本身家喻户晓,是咱们浙江乃至全国老百姓都耳熟能详的民间传说,群众基础极其深厚!司齐的改编,又赋予了它新的生命和文学价值,市场反响极好!如果我们把它拍成电视剧……”
林建荣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对啊!《新白娘子传奇》!这个主意好!《渴望》就是改编自司齐的同名小说,取得了巨大成功。现在我们改编他的另一部成功小说《新白娘子传奇》,等于是摸着《渴望》这块成功的石头过河,路径是现成的,风险大大降低!而且白娘子的故事发生在咱们杭州西湖,是地地道道的‘浙产’!拍好了,既能弘扬地方文化,又能吸引全国观众,一举多得!对,说不定还能带动咱们杭州的旅游业呢,毕竟白娘子的故事就是发生在杭州,发生在咱西湖。”
沈国梁听得两眼放光,刚才被资金问题压下去的热情再次被点燃,而且燃烧得更加猛烈。
《新白娘子传奇》小说畅销的情景,他记忆犹新。
白蛇传的故事,在浙江更是妇孺皆知。
有现成的、经过市场检验的好故事,有家乡的文化底蕴,还有司齐这块金字招牌……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为他,为浙江台量身定做的项目!
稳!
太稳了!
这几乎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只要拍摄用心,拍出小说的精髓,拍出艺术水准,何愁没有观众,没有广告,没有收益?
他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电视剧播出时万人空巷、广告商蜂拥而至、台里账户数字飙升的场景。
然而,就在沈国梁几乎要拍板的时候,陈卫民“砰”地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
“胡闹!简直是异想天开!”陈卫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他指着周学文和林建荣,“你们两个,这是在误导台长!是在把全台往火坑里推!”
他转向沈国梁,痛心疾首:“台长!您冷静想想!《新白娘子传奇》是什么体量的小说?要拍成电视剧,起码得五十集!就算压缩一点,四十集总要吧?现在拍电视剧什么行情?稍微像样点的制作,一集没有五万块,根本下不来!五十集就是两百五十万!咱们账上满打满算,砸锅卖铁,能动的钱就五十万!还差整整两百万!这两百万,去哪里找?天上掉下来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怒吼:“这还是最理想的估算!服装、道具、场景、特效、演员片酬、剧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五十万?五十万连个像样的水漫金山都拍不出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们这是在画饼充饥,是在做白日梦!”
陈卫民的怒吼像一盆冰水,将沈国梁刚刚升腾起的火热希望浇灭了大半。
他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冰冷和沉重。
是啊,两百五十万……不,就算压缩,两百万总是要的。
五十万对两百万,四分之一都不到。
这巨大的资金缺口,像一道天堑,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沈国梁沉默了半晌,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财务科科长吴明,声音有些干涩:“老吴,你是管钱的,你说实话。如果……如果真的要做这个项目,把能省的都省了,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最低……最低一集要多少钱?总预算最低要多少?”
吴明推了推眼镜,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汗。
他知道,这个问题关乎重大。
他默默心算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迎着沈国梁和其他人复杂的目光,声音低哑但清晰地说:
“台长,各位领导。我……我再三核算过了。如果要保证最基本的制作质量,不至于拍出来让人笑话,砸了台里的牌子,也砸了司齐老师小说的牌子……演员片酬可以尽量压低,用新人或者不太出名的;场景可以多利用实景,减少搭景;服化道能省则省……但有些硬性成本,比如设备租赁(台里设备老旧不够用)、胶片、后期制作、基本的特效、剧组人员的吃住行补助,这些都是省不掉的。”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一个数字:“四万。一集最少最少,也要四万块。这已经是极限压缩,不能再低了。”
“五十集,就是两百万。四十集,也要一百六十万。”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无奈,“而我们,最多只有五十万可以动用。缺口……至少一百一十万,甚至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刚才关于剧本、关于振兴文化、关于振兴旅游业、关于前景的所有热烈讨论,在这个冰冷的数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沈国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还有不甘。
明明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可能让浙江电视台翻身的机会,却因为钱,这最现实也最残酷的东西,被死死地挡在门外。
支持的一方(林建荣、周学文)眉头紧锁,苦思冥想,却也想不出凭空变出一百五十万的办法。
反对的一方(陈卫民、吴明)虽然据理力争获得了上风,但脸上也没有丝毫喜色,只有深深的忧虑和后怕。
他们阻止了一个可能让台里万劫不复的冒险,但也可能同时扼杀了一个难得的发展机遇。
会议陷入了僵局。
日光灯依旧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雄心,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暂时搁浅了。
沈国梁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或焦虑、或沉重、或沮丧的脸,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资金的问题,是核心问题。没钱,一切都是空谈。散会。”
他没有说“再议”,也没有说“放弃”。
只是宣布散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没完。
那被点燃的野望,不会因为一百五十万的缺口就轻易熄灭。
它只是被现实暂时压住了,像地下的火种,等待着下一次迸发的机会。
众人默默起身,收拾东西,陆续离开会议室。
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沈国梁最后一个离开。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杭州城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远处西湖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隐约的轮廓。
一百五十万……从哪里来?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模糊了他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