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刻意去模仿“蛇妖”的妖媚,也没有去强调仙子的飘逸,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而专注。
当她开始表演那段诀别独白时,整个房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用很大的声音,也没有过多的肢体动作,所有的情感都凝聚在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细微的表情变化里。
从最初对法海的悲愤控诉,到对许仙的深情与不舍,再到最后望向雷峰塔方向的绝望与决然……层次分明,情感饱满,却又极其克制。
尤其当她念到“官人,你我夫妻缘分,怕是……尽了”时,眼中那瞬间积聚又强行忍住的泪光,和声音里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直击人心。
表演结束,陶惠敏再次鞠躬,安静地退了出去。
黄蜀芹轻轻舒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徐玉兰和王文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陶惠敏的表演,不仅有越剧演员的功底(身段、眼神、台词的韵律感),更重要的是,她抓住了白素贞这个角色最核心的特质——那种外表温柔似水、内心坚韧如钢的力量感。
周学文看向司齐,司齐表情平静,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最后一个是许情。
年轻的许情走进来,带着一种清新的、未经雕琢的灵气。
她很放松,甚至对评委席笑了笑。
她的表演带着少女式的热烈和直接。
她理解的白素贞,似乎更侧重于“爱”的纯粹和勇敢,少了一些千年修行的端庄。
她的表演是生动的,有感染力的,但和前面几位相比,尤其是和陶惠敏相比,显得过于“轻盈”和“现代”了些,缺少了那个神话传说应有的厚重底蕴和古典韵味。
表演完,许情看向评委席,目光在司齐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期待。
司齐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所有候选人试镜完毕。
会议室的门关上,最终讨论开始。
“各位老师,谈谈看法吧。”黄蜀芹作为总导演,率先开口。
徐玉兰沉吟道:“从戏曲的角度,从对‘白蛇’这个形象的理解和表现来看,陶惠敏和钱惠丽是最到位的。她们有功夫在身,一抬手一投足,味道就出来了。特别是陶惠敏,刚才那段独白,眼神里有东西,有戏。”
王文娟补充:“那个小姑娘(指许情)灵气是有的,但太‘生’了,压不住白素贞这个角色。白蛇不是普通少女,她修行千年,有情有义,有妖性也有人性,有温柔更有刚烈。陶惠敏身上,有这种复杂的劲儿。”
周学文从制片角度考虑:“陶惠敏是咱们浙江自己剧团的演员,知根知底,配合度高。而且她和何赛飞、钱惠丽都是一个体系的,合作起来默契度会更高。”
黄蜀芹总结道:“从表演的完成度、角色的契合度,以及未来拍摄的可行性来看,陶惠敏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她的表演有厚度,有层次,而且那种外柔内刚的气质,非常贴合白素贞。”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司齐身上。
作为总监制和原作者,他有一票否决权,也有一锤定音的影响力。
司齐沉默了片刻。
他必须承认,无论是从专业角度,还是从对角色本身的理解,陶惠敏今天的表现都无可挑剔。“我同意黄导和两位老师的看法。”
一锤定音。
几天后,演员人选正式公布。
白素贞——陶惠敏,小青——何赛飞,许仙——钱惠丽。
消息在圈内迅速传开,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
杭州火车站,人流熙攘。
司齐在站台上,送别即将返回燕京的许情。
女孩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在略显灰暗的车站背景下,显得格外鲜亮。
她拎着个小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抿着唇。
“许情,”司齐看着她,语气温和,“这次没选上,别往心里去。不是你的表演有问题,是你还太年轻,白素贞这个角色需要的沉淀和厚度,需要时间来积累。你的灵气和天赋是肉眼可见的,回去好好上学,好好打磨,将来有的是好角色等着你。”
许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嗯,知道了。”
她的声音有些干,没什么情绪,目光很快转向别处,看向铁轨延伸的远方。
司齐察觉到了她的低落,但只以为是小姑娘好胜心强,试镜失败后难免失落,便继续叮嘱:“路上小心。到了燕京,替我……给奶奶带个好。”
“好。”许情简短地应了一声,依旧没看他。
火车即将进站的汽笛声长鸣,带着凛冽的风席卷站台。
“快上车吧。”司齐帮她提了提箱子。
许情接过箱子,终于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再见”,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打开的车门。
司齐站在原地看着她。
红色大衣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内,没有再回头。
火车缓缓启动,加速,驶离站台,带着轰鸣声消失在视野尽头。
司齐轻轻呼了口气。
年轻演员遭遇挫折是常事,以许情的性子,应该能自己调整过来。
他不知道的是,火车硬卧车厢的窗边,许情靠着冰冷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眶终于微微泛红。
她心里堵得难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失落吗?
当然有。
她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司齐不是总监制,如果他不是陶惠敏的……男朋友,结果会不会真的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有毒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她并不愿意把司齐想成那样的人,可人心是偏的,感情是盲目的,不是吗?
也许,他都不用“动用能量”,只需要在讨论时,稍微流露出一点倾向,或者说一句“许情还年轻,需要磨练”这样看似公正实则定性的话,就足以让天平彻底倾斜了。
这次杭州之行,虽然短暂,但她又一次清晰地看到,司齐的世界,早已被另一个人稳稳地占据。
而自己,似乎永远只是那个燕京胡同里的邻居,那个帮他喂猫的“小丫头”,那个需要他鼓励和安慰的“后辈”。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戏剧表演基础》,就着车厢顶灯昏黄的光,看了起来。表情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倔强的认真。
司齐离开火车站,回到家中,陶惠敏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她系着围裙,动作利落。
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回来啦?许情上车了?”
“嗯,走了。”
陶惠敏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着司齐,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那个……选我,真的只是导演和制片他们觉得合适?你……没说什么吧?”
司齐看着她有些忐忑又期待的眼神,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瞎想什么呢。黄导,徐老,王老,还有周主任,都是行家。你的表演征服了他们,这是你靠自己的实力拿到的角色。我要是开口替你说情,那才是看低了你,也看低了他们的专业眼光。”
陶惠敏的脸微微红了,眼里却亮晶晶的,像是卸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晚上,两人对坐着吃饭。
陶惠敏忽然说:“剧本我看了好多遍了,越看越觉得……白素贞真难演。我怕我演不好。”
“怕就对了。”司齐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知道怕,才会敬畏,才会拼尽全力。你那天试镜的感觉就很好,继续保持。剩下的,交给导演,交给对手演员,也交给时间。”
陶惠敏认真地点点头。
……
浙江电视台大楼地下,临时改造的《新白娘子传奇》道具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几排简陋的架子上,挂满了刚刚从上海戏服厂和苏州几家小作坊送来的第一批服装样衣。
灯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照亮那些衣物上粗糙的针脚、刺眼的化纤反光,以及颜色搭配中透露出的浓浓“戏台感”。
司齐手里拎着一件水袖白纱裙——这是为白素贞设计的“仙子装”之一。
手指捻过面料,触感廉价僵硬;细看绣花,纹样俗艳,针法凌乱;整体版型更是说不出的别扭,既无仙气飘飘的灵动,也无蛇妖应有的妩媚神秘,倒像是县城文艺汇演的简陋戏服。
他眉头紧锁,又拿起旁边一件许仙的书生袍。
布料薄得透光,颜色寡淡,领口袖口的镶边更是敷衍了事,线头都没处理干净。
另一件小青的绿色劲装,颜色扎眼得如同塑料,毫无层次和质感。
“这就是你们定的服装?”司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沉甸甸地砸在寂静的道具室里。
站在他对面的制片主任周学文,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
他硬着头皮解释:“司齐老师,咱们……预算有限。这两百多万看着多,但五十集戏,场景、演员、后期……哪样不花钱?服装这一块,已经是按照业内中等偏上的标准在做了。这些是样衣,可能粗糙点,正式做的时候会好一些,而且后期加上灯光、滤镜,效果应该……”
(此时,技术条件有限,滤镜无法做到现在的“一键美颜”,所谓的“滤镜”更多是物理光学滤镜和胶片本身的质感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