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堆满了资料、分集大纲、写满字的稿纸，墙上也贴满了人物关系图和情节脉络图。
傍晚，当西斜的阳光给西湖水面镀上一层金红色时，司齐会停下笔，出门。
他步行到小百花越剧团。
有时在排练厅外等一会儿，看一会儿她们排练的片段；有时陶惠敏正好结束，两人便在剧团门口碰面。
然后，便是沿着西湖漫步。
从剧团附近，走过柳浪闻莺，走过长桥，走过雷峰塔下（此时的雷峰塔尚未重建，只有遗址），有时走得远些，到孤山、白堤。
冬末春初的西湖，寒意未消，水波澹澹，远山如黛。
游人不多，显得静谧。
他们并肩走着，聊着天。
一如多年前的模样。
聊剧本的进展，聊剧团的排练趣事，聊各自最近看的书、听的音乐。
在这样的节奏中，时间过得飞快。
西湖边的柳树悄悄抽出了嫩芽，空气里的寒意一天天褪去，暖意渐生。
当第一株桃花在苏堤上绽开花苞时，司齐终于写完了《新白娘子传奇》剧本的最后一集。
最后一场戏，是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白素贞破塔而出，与转世的许仙在断桥重逢。
白素贞、小青、法海以及许仙一家四口，因恩怨已解，功德圆满，最终一同飞升天界成仙。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厚厚一摞稿纸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春夜的风带着西湖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吹进来，凉爽而清新。
远处城市灯火点点，更远处，夜色中的西湖静谧无声，仿佛也在等待着这个故事的荧幕新生。
袜子走到他脚边，蹭了蹭。
他弯腰抱起它。
剧本完成了。
接下来，就该把它交给那个能赋予它血肉和灵魂的导演，和那群能让纸上人物活过来的演员了。
他看了一眼日历。
四月了。
就在司齐写剧本的这段时间，《新白娘子传奇》的剧组也拉起来了。
总导演：黄蜀芹。她刚拍完《围城》，既有驾驭文学性的能力，又有女性导演的细腻，非常适合处理白蛇传的儿女情长。
戏曲指导兼副导演：徐玉兰、王文娟。这两位越剧泰斗的名字并列出现，分量十足。徐玉兰的“徐派”小生唱腔高亢激越，王文娟的“王派”花旦唱腔柔美婉转，她们共同演绎的越剧《白蛇传》早已是难以逾越的经典。有她们二位坐镇，至少在戏曲元素的融合、身段唱腔的把关，以及“白蛇”这个经典艺术形象的气韵把握上，无疑有了定海神针。
“导演组这个配置，很强。”司齐放下资料，对坐在对面的周学文说。
周学文刚从上海协调回来，风尘仆仆。
“是啊，黄导那边很痛快，她对您的小说评价很高，特别是对白素贞这个人物的现代性解读很感兴趣。徐老和王老那边，上影厂和上海台费了好大劲才请动，主要是她们对用电视剧形式呈现《白蛇传》有些疑虑，怕失了戏曲的韵味。后来是看了您的剧本大纲，又听说是您亲自改编和监制，才勉强答应出山把关。”周学文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庆幸。
司齐点点头。
能请到这三位，已属不易。
接下来，就是演员了。
剧本是骨架，导演是灵魂，而演员，是赋予骨肉和生命的血肉。
“演员面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司齐问。
“基本就绪了。地点就在咱们台里最大的那间会议室，改成了临时试镜室。时间定在下周三、周四两天。”
周学文递过一份名单，“这是初步筛选后，获得试镜机会的主要候选人名单，请您和黄导、徐老、王老最终定夺。”
司齐接过名单，目光扫过。
当看到“白素贞”候选人那一栏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名单上写着：潘虹、陈红、许情、何晴、陶惠敏、龚雪。
这几个名字，在现在的中国影视圈，都各有分量。
潘虹的忧郁和深度，陈红的古典美，何晴的温婉，龚雪的清丽，都是“白娘子”的有力竞争者。
而许情……这妮子怎么想要演《新白娘子传奇》了？
大家闺秀的气质是有，可她好像缺了一份温婉吧？
他的目光在“陶惠敏”和“许情”两个名字上多停留了片刻。一个是陪伴在侧、了解至深、气质温婉坚韧的女朋友；一个是天赋灵气、姿容绝世，但此刻尚显青涩的北影学生。
她们将以何种姿态，来争取这个角色？
“我知道了。”司齐合上名单，平静地说，“下周三，我会准时到场。”
周三上午，浙江电视台大楼，那间临时改造成的试镜室里，气氛严肃而紧张。
长条桌后，坐着决定角色归属的“审判席”。
正中间是总监制司齐，他右手边是黄蜀芹，她穿着利落的深色外套，表情平静，目光锐利，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司齐左边是制片人周学文，负责统筹和协调。
徐玉兰和王文娟两位老师则坐在稍侧的位置，她们更关注候选人的戏曲功底、身段和眼神里的“戏味”。
试镜室外，走廊里或坐或站，是等待召唤的演员和她们的经纪人、助理。
陶惠敏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几页剧本片段，默默地看着。
在她不远处，许情也安静地坐着。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毛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却依旧漂亮得扎眼。
时不时会瞥一眼陶惠敏，浑身散发着少女的明媚，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灵气。她今天试的，也是白素贞。
试镜按角色分组进行。
先试小青，再试许仙，最后才是重头戏——白素贞。
何赛飞、何英、胡亚捷、陈炜、马兰……一个个名字被叫到，进去，表演，出来。
小青的候选人竞争同样激烈。
这个角色需要娇俏灵动，敢爱敢恨，还要有些泼辣和妖气。
最终，何赛飞凭借其越剧演员出身的身段、眼神的灵动，以及一种介于少女与妖魅之间的独特气质，获得了黄蜀芹和两位戏曲老师的一致青睐。
司齐和何赛飞是熟人，看过他演的《五女拜寿》，其他是真不熟悉。
听说，她在电影《红楼梦》里的表现可圈可点。
许仙的试镜则相对顺利。
这个角色需要演员既有书生的俊秀儒雅，又要能反串出男性的气质，对演员的戏曲功底和反串能力要求极高。
在几个候选人中，越剧小生钱惠丽几乎是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
她本就是越剧界的当家小生，唱腔高亢激越，扮相英俊潇洒，在越剧《红楼梦》中反串贾宝玉深入人心。
当她换上许仙的书生装扮，念出台词，做出几个程式化又极具美感的戏曲身段时，徐玉兰老师甚至微微颔首，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黄蜀芹也对她“书卷气”和眼神中“痴”与“懦”的到位把握表示赞许。
许仙一角，几乎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钱惠丽身上。
终于，轮到白素贞的候选人了。
潘虹第一个进去。
她的表演深沉、内敛，带着一种悲剧性的宿命感，将白素贞的“妖性”与“人性”的挣扎诠释得非常到位。
但黄蜀芹私下对司齐和周学文低语：“太‘沉’了，少了点白蛇初入人间时的灵动和仙气，也缺了些为爱不顾一切的‘烈’性。”
陈红第二个。
她的美貌无可挑剔，古典韵味十足，一颦一笑皆可入画。
表演中规中矩，但似乎过于注重外表的“美”，而少了些内在情感的层次和爆发力。
王文娟老师微微摇头：“扮相是极好的，但眼神没戏，终究是年轻演员。”
何晴和龚雪也依次进去。
何晴的温婉很贴合白素贞的部分特质，但气场稍弱。
龚雪清丽脱俗，但戏曲功底和身段相对薄弱。
然后，是陶惠敏。
她走进试镜室，向评委席微微鞠躬。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只化了淡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