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所有演员心里那根弦都绷紧了。
再没人敢掐着点来,培训时个个全神贯注,回去背台词、练身段也比以前认真了许多。
谁都知道,这位总监制眼里揉不得沙子,专业要求高得吓人。
晚上,司齐回到家。
陶惠敏已经在外面买好了饭,两人沉默地吃着。
过了一会儿,陶惠敏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太严厉了?何赛飞她也不是故意的,而且她演的小青真的很有灵气……”
司齐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觉得我是故意找她茬,针对她?”
陶惠敏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着“难道不是吗?”
司齐叹了口气,摇摇头:“慧敏,这不是故意不故意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是工作态度问题。剧组是一个整体,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果主要演员可以随意迟到,那其他演员会怎么看?工作人员会怎么想?今天她迟到五分钟我不管,明天就有人敢迟到十分钟、半小时。培训纪律松懈一点,拍摄现场就会松懈十分。一部戏的成败,往往就毁在这些细节的松懈上。”
他语气诚恳:“我对事不对人。何赛飞有灵气,我知道。但灵气不能成为不守纪律的借口。严格要求她,是对她负责,也是对这部戏负责。如果因为她是熟人就网开一面,那才是害了她,也害了剧组。”
陶惠敏看着司齐认真的表情,知道他说的在理,但心里还是觉得他工作起来和私下里简直判若两人。
私下的他,温和、包容,甚至有点懒散;可一到工作状态,就变得锐利、苛刻,像个一丝不苟的匠人。
她想起白天他在培训室外训斥何赛飞时那冰冷的表情,心里不禁也有些发怵。
……
时间进入五月,西湖畔桃花盛开,柳絮纷飞。
《新白娘子传奇》在经过两个多月的紧张筹备和演员培训后,终于在杭州正式开机。
然而,拍摄刚进行不久,另一场更大的分歧,在总导演黄蜀芹和总监制司齐之间爆发了。
这次不是细节,而是关乎整部剧灵魂的核心叙事视角和风格。
在西湖边“断桥借伞”那场重头戏的拍摄间隙,黄蜀芹和司齐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黄蜀芹坚持认为,新时代下的《新白娘子传奇》,必须注入强烈的现代女性意识。
她要将白素贞塑造成一个主动追求爱情、勇于反抗封建礼教、具有独立人格和强大力量的“新女性”。
她认为,白素贞对许仙的爱,不应是传统叙事中那种依附性的、奉献式的,而应是平等、互敬、共同成长的现代爱情。
她的反抗,不应只是为情所困,更应是对父权、对僵化秩序的抗争。
整部剧的叙事视角,应该更多地站在白素贞和小青这边,带着鲜明的女性主义批判色彩。
“司齐,你的小说本身就已经突破了很多传统框架。”黄蜀芹指着监视器里刚刚拍完的、陶惠敏饰演的白素贞主动将伞递给许仙的镜头,“但电视剧是影像艺术,我们可以做得更彻底!我们要让今天的女性观众,在白素贞身上看到自己,看到那种不屈服、不认命、勇敢去爱、也勇于承担的力量!这才是这个古老故事在今天的生命力所在!”
司齐却持截然不同的观点。
他承认黄蜀芹的视角很有价值,也很有吸引力,尤其是对知识女性和都市观众。
但是……这种事情就怕但是……
“黄导,我完全理解并尊重您想赋予这部剧现代女性内核的想法。这很有意义。”司齐站在西湖边的杨柳下,春风吹动他的衣角,“但我们必须考虑到,我们这部剧的目标受众,不仅仅是上海那些思想前卫的知识女性。我们的电视剧,是要通过浙江台、上海台,辐射整个江南,要走进千千万万普通家庭,吸引男女老少。”
他目光投向烟波浩渺的西湖,语气沉稳而现实:“在更广大的中国观众心中,尤其是许多中年、老年观众,以及观念相对传统的县城、乡镇观众心中,《新白娘子传奇》首先是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传说,白素贞首先是一个痴情、善良、为爱牺牲的传统完美女性形象。
观众被这个故事打动,是因为其价值观契合普通观众,是因为白素贞代表着中国传统的完美女性形象。
是因为白素贞对许仙无怨无悔的付出,是因为那种带有宿命感和牺牲精神的古典爱情美学。
如果我们过分强化女性反抗、解构爱情的神圣性,甚至将许仙彻底弱化、将法海简单化为封建符号,可能会让很多传统观众感到不适、难以代入,甚至觉得‘这不是我认识的白蛇传’。”
他转过头,看着黄蜀芹:“我们需要在创新和传承之间找到平衡。白素贞可以坚强、可以主动,但不能失去其温婉、善良、为爱痴狂的传统底色。
她和许仙的爱情,可以更平等,但不能完全消解那份‘缘定三生’的宿命感和古典浪漫。
法海可以代表某种僵化的秩序,但不能简单地被刻画成脸谱化的反派。
我们要做的,是在传统叙事的框架内,细腻地呈现人物的复杂性,自然地流露出对女性命运的同情和现代思考,让不同层次的观众都能各取所需,都能被感动。”
他最后强调:“黄导,我们不是在拍一部作者电影,也不是一部只给都市女性看的前卫剧。我们是在制作一部希望在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获得成功的大众电视剧。它的风格,必须具有一定的包容性和普适性。”
这场争论持续了整整两天,从西湖边吵到导演休息室,又吵到出品人沈国梁和方谦那里。
两位台长也倍感压力,难以决断。
最终,是司齐那句“我们不是拍给上海的都市男女看的,而是拍给更广大市场上所有人看的”,点醒了黄蜀芹。
她是个有追求的艺术家,但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导演,深知电视剧作为大众媒体的属性。
她冷静下来,反复权衡,不得不承认司齐对市场的判断可能更准确、更稳妥。
但黄蜀芹并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艺术追求。
在后续的拍摄和剪辑中,她找到了一种巧妙的平衡。
她同意了司齐“以传统爱情叙事为骨架”的建议,确保了故事的主线和情感内核能最大范围地打动观众。
但同时,她在镜头语言、细节处理、人物关系刻画上,悄然注入了自己的女性视角。
于是,《新白娘子传奇》最终呈现出的,是一种奇特的、但或许正符合90年代初中国社会文化心态的混合风格。
它有一个非常传统、甚至略显“男权”视角的外壳:俊朗的小生与美丽的蛇仙之间宿命般的爱情,经典的“才子佳人”模式,正邪对抗的宏大框架。
但其内核,却充满了女性导演的细腻观察和现代思考。
司齐在后期看粗剪样片时,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混合”。它有些地方显得不那么“纯粹”,传统与现代、男性审美与女性意识交织在一起,甚至偶尔有些“杂糅”感。
但他没有再去强行“纠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杂糅”,或许正是这个转型时代中国大众文化心理最真实的写照。
人们既留恋古典的深情与浪漫,又开始朦胧地渴望个性的张扬和现代的情感关系;既习惯于宏大的传统叙事框架,又对其中个体的、特别是女性的命运投以更多的关注。
这部《新白娘子传奇》,也许成不了一部理念极度前卫、风格完全统一的作者性作品,但它很可能成为一部能同时满足不同观众情感需求和审美期待、能真正“出圈”、能引发广泛共鸣的“时代的电视剧”。
转型时期的社会,风格杂糅的电视剧,这样岂不是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