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杭州，像个巨大的蒸笼。
湿热的空气黏在人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西湖边的拍摄仍在进行，但剧组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比天气更让人烦躁的焦灼。
制片办公室里，电风扇徒劳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噪音。
周学文瘫坐在椅子上，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头发凌乱，眼里布满血丝。
他面前摊开的账本，像一张张催命符。
预算表上，红色的“超支”和“缺口”触目惊心。
两百万的投资，在演员片酬已尽量压缩、剧组日常庞大开销、昂贵的服化道重制、多地取景的差旅和场地费支出后，已经所剩无几。
而拍摄进度，才刚刚过了大半。
“司齐老师，真的……快见底了。”周学文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演员的片酬可以拖一拖，但剧组上百号人每天吃饭、住宿、车辆租赁，还有接下来的特效制作、音乐创作、后期剪辑……哪样不要钱？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可剩下的戏，至少还要拍一个多月。缺口至少三十万！”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的司齐，那丝怨气终于有些按捺不住：“我知道您对艺术要求高，服装、道具、场景，样样都要最好的。可……可咱们的预算就这么多！当初要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当初要是听他的，在服装道具上将就一下，现在或许就不会这么捉襟见肘了。
司齐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理解周学文的压力，作为制片主任，管着钱袋子，眼看着资金链要断，急得上火是正常的。
至于那点怨气，他并不在意。
“周制片，别慌。”放下茶杯，司齐的声音很平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您想办法？”周学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司齐老师，我知道您有本事，可这不是写剧本，不是动动笔就行的。三十万啊！不是小数目！台里、上海台、上影厂那边，能挤的都已经挤过了，再也拿不出多余的钱了。难道您还能变出钱来？”
“变是变不出来。”司齐笑了笑，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可以去‘化缘’。”
“‘化缘’？”周学文没听懂。
“就是拉赞助。”司齐说。
“拉……拉赞助？！”周学文猛地坐直身体，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睛瞪得老大，“司齐老师，您没开玩笑吧？拍电视剧……拉赞助？这……这在国内闻所未闻啊！电影厂拍电影那是国家任务，有拨款。咱们拍电视剧，虽然是三家合作，但也算是商业制作了，谁会给钱？凭什么给钱？这……这太异想天开了！人家会以为我们是骗子！”
他的反应在司齐意料之中。
1991年，中国的电视剧市场刚刚起步，商业模式极其原始，基本上是电视台或电影厂投资拍摄，靠播出后的广告收入和转播费，以及节目交换来回收成本。
“商业赞助”或者“植入广告”这个概念，在电影领域都极为罕见，在电视剧领域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在大多数人看来，拍戏是文艺创作，是“高雅”的事，跟铜臭沾边，似乎就跌了份儿，也根本想不到这中间能产生什么商业关联。
“异想天开？”司齐不置可否，反问道，“那你有别的办法吗？能变出三十万来？”
周学文张了张嘴，颓然摇头。
他要是有办法，也不至于急成这个样子。
“这不就是了。”司齐站起身，“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为什么不试试我这个‘异想天开’的办法？失败了，咱们不过是白跑几趟，又不会少块肉。可万一成了呢？”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烈日炙烤的街道：“给我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你跟我出去一趟。”
三天后，一辆半旧的桑塔纳轿车驶出浙江电视台，朝着杭州郊外的杭州茶厂有限公司开去。
车里，周学文坐在副驾驶，依旧愁眉不展，坐立不安。
他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衬衫，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不是去谈合作，而是去行骗。
“司齐老师，咱们……真的要去啊？”周学文第一百次确认，“人家西湖龙井，百年老字号，国营大厂，能搭理咱们这茬？我看悬。”
“悬不悬，去了才知道。”司齐开着车，语气轻松，他今天也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显得精神利落，“我分析过了，咱们这部剧，能拉的赞助，无外乎几类。医药——剧里有保和堂，有雄黄酒，有法海降妖；茶饮——西湖龙井，场景里喝茶的戏不少；还有纸伞、扇子——断桥借伞，文人雅士，都用得上。咱们就从最有把握的开始。”
车子在挂着“杭州茶厂有限公司”和“西湖牌”醒目招牌的厂门口停下。
因为有司齐提前电话预约，门卫倒是很客气，直接放行，并指明了厂长办公室的方向。
走到办公楼前，周学文又打起了退堂鼓，脸都有些发白：“司齐老师，要不……您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我……我实在张不开这个口。这跟要饭有什么区别？”
司齐停下脚步，看着他，认真地说：“学文，这不是要饭。我们是带着价值来的。我们的剧，会在全国播放，会有成千上万的人看到。如果他们的产品能在剧里出现，被主角使用、提及，那就是最好的、最生动的广告！这种广告效应，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我们是在给他们一个双赢的机会。把腰杆挺直了！”
好说歹说，总算把周学文劝了进去。
厂长陈跃是个五十多岁、面相和善但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他热情地接待了两人，泡上了最好的明前龙井。
寒暄过后，司齐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希望西湖龙井能够赞助《新白娘子传奇》的拍摄。
陈跃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困惑和一丝愕然。
他放下茶杯，干咳了一声：“司齐同志，周主任，这个……拍电视剧，是文化事业，是好事。我们茶厂，也一向支持文化建设。但是……这个‘赞助’……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白给钱吗？这……这好像没这个规矩啊。而且，给了钱，对我们茶厂有什么好处？难道在电视里提一句‘西湖龙井’？那能有什么用？观众看了就忘了。”
他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
司齐不慌不忙，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早就准备好的资料，推到陈跃面前。
“陈厂长，您先看看这个。”
陈跃疑惑地接过，翻看起来。
资料里有香港电影中角色抽特定品牌香烟的剧照和报道剪报，有好莱坞电影里汽车、手表、饮料品牌清晰出现的案例分析，甚至有日本电视剧中软性植入家电用品的介绍。
虽然都是繁体字或英文，但配有简单的中文说明，清晰明了地展示了“商品植入”在海外影视作品中的普遍性和其带来的巨大品牌曝光效应。
“这是……香港？美国？日本？”陈跃看得有些愣神，“他们……都这么干？”
“对，这在成熟的商业影视市场，是非常普遍和成熟的合作模式。”司齐趁热打铁，“品牌方提供赞助或产品，影视作品为其提供展示平台和情感关联。观众在观看喜爱的剧情和人物时，会自然而然地对剧中出现的产品产生好感和印象，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比生硬的广告要有效得多。”
陈跃若有所思，但眉头依然皱着：“可那是外国，是资本主义社会那一套。咱们大陆……情况不一样吧？以前从没人这么干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风险太大了。万一没效果，我这二十万不就打水漂了？厂里上下也会说我不务正业，乱花钱。”
司齐等的就是他这句“第一个吃螃蟹”。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陈跃，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煽动力：
“陈厂长，您说得对，以前从没人这么干过。但您有没有想过，这恰恰是最大的优势？”
“优势？”陈跃和周学文都愣住了。
没人干过，是劣势才对啊！
怎么变成优势了？
难道……优势在我？
“对，优势！”司齐语气肯定，“正是因为没人干过，所以一旦我们干了，并且成功了，那么第一个这么做的人，第一个在国产电视剧里进行商业赞助的品牌，必将被载入中国电视剧发展的史册！人们可能不记得第二个、第三个这么做的品牌，但一定会记住第一个！”
他指着“西湖牌”商标：“到那时，‘西湖龙井’就不仅仅是一种茶叶，它将成为中国电视剧商业合作开拓者的标志，成为行业典范！每一次人们提起国产剧的广告植入，提起影视与商业的结合，‘西湖龙井’和您陈厂长的名字，都将是绕不开的里程碑！这笔赞助，买的不仅仅是剧里的几个镜头，更是历史的先机和品牌的传奇地位！”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跃脑海中固有的商业思维。
他原本只从“投入产出比”、“风险”这些传统角度考虑，觉得这事不靠谱。
可司齐却把他拉到了一个更高的维度——历史地位、行业开创、品牌传奇！
是啊！
如果这事真成了，他陈跃和西湖龙井，可就不仅仅是卖茶叶的了，那是要上教科书……不，上行业史册的！
是敢为天下先的典范！
这种无形资产，这种历史定位，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眼神也变了，从疑惑、犹豫，渐渐变成了兴奋和热切。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新闻报道的标题：“国产电视剧商业赞助第一单，西湖龙井饮头啖汤！”“陈跃：敢为天下先的第一人”……
“载入史册……行业第一……”陈跃喃喃重复着，猛地一拍大腿，“干了！司齐老师，您这番话，真是醍醐灌顶！这二十万，我们西湖龙井掏了！就当是支持咱们浙江的文化事业，也当是……为我们西湖龙井博一个青史留名！”
他当场叫来财务科长，吩咐立即准备款项，按照司齐提供的剧组账户，三天内到账。
然后又热情地拉着司齐和周学文的手，再三表示以后要常来常往，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仿佛司齐不是来“化缘”的，而是来给他送了一场天大的机遇。
走出茶厂大门，坐回车里，周学文还处于一种晕乎乎的状态。
他回头看了看茶厂那气派的办公楼，又看看身边神色自若的司齐，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
“司齐老师……咱们是来要钱的，对吧？我怎么觉得……陈厂长那架势，像是咱们给他送了一座金山？他差点要把咱们当财神爷供起来了！”
司齐启动车子，笑了笑：“咱们可不就是财神爷吗？给他送去了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
“财神爷？”周学文挠头，还是没完全转过弯来。
……
有了西湖龙井的成功，周学文的腰杆明显直了不少，脸上的愁云也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