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们来到了位于市区的杭州王星记扇业有限公司。
王星记扇子，与丝绸、龙井茶并称“杭州三绝”，创始于清光绪元年，是名副其实的百年老字号。
董事长王章明是个儒商模样的人，穿着中式对襟衫，听说司齐来访，很客气地在古色古香的会客室接待了他们。
紫砂壶，铁观音，氛围比茶厂更雅致。
司齐依旧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并递上了那套“国际成功案例”资料。
王章明的反应，几乎和陈跃一模一样。
先是惊讶、不解，觉得这事闻所未闻，缺乏先例，风险难测。
但在司齐一番关于“行业开创”、“历史先机”、“品牌传奇”的宏论之后，他也明显动心了。
谁不想自己的品牌名垂青史？
尤其是王星记这样的老字号，最看重历史和名声。
“司齐先生果然见识不凡。”王章明捻着胡须，沉吟道，“若真能如你所说，开国产剧商业赞助之先河，倒确是一段佳话。这‘第一’的名头……”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他想确认这个“第一”。
这时，周学文忍不住插嘴，带着一丝兴奋和表功的意味：“王董您放心，这‘第一’肯定是您的！”
“学文。”司齐轻轻打断了他，然后转向王章明，面带歉意但坦诚地说：“王董，不瞒您说。在我们来您这儿之前，上午刚刚和杭州茶厂的陈跃厂长达成了初步意向。西湖龙井，也有意赞助我们的剧目。”
“什么？！”王章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竖起，明显带上了不快，“西湖龙井也赞助了？那这‘第一’……”
会客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有些凝滞。
周学文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司齐老师糊涂啊！
他怎的就多嘴坏事了呢？
平时，挺精明的一人啊！
这……这……实在人也不是这么当的啊！
司齐老师，糊涂啊！
他颇为懊恼的看向司齐，自己刚才怎么就忘了阻止司齐老师说实话呢？
然而，司齐却神色不变，甚至笑了笑：“王董，‘第一’只有一个。但谁先谁后，有时并不那么重要。”
王章明先是因“第一”被抢而有些恼火，但听着司齐的话，眼神渐渐变了。
从恼怒，到思索，再到恍然，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妙啊！司齐先生，妙啊，司齐先生！”王章明指着司齐，笑声爽朗，“我们王星记赞助了！三十万！我倒要看看，是他陈跃的西湖龙井名头响，还是我王星记的扇子扇得风大！”
他当场拍板，三十万赞助，即刻安排。
并且热情地邀请司齐参观他们的制扇工坊，赠送了数把精品折扇和团扇，说剧中需要的所有扇子道具，王星记全包了，要多少有多少，要什么样就做什么样。
离开王星记时，王章明亲自将司齐和周学文送到大门口，握着司齐的手用力摇晃：“司齐先生，今日一谈，受益匪浅！您若弃文从商，必是商界翘楚！以后常来，咱们多交流！”
周学文满脸懵逼，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开合，愣是闭不上。
他是真的惊着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刚刚还准备发火的王章明，怎的突然转变了态度，还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还赞助了三十万？
还送扇子，送道具？
有没有搞错，他的第一不是被西湖龙井抢了吗？
真是奇也怪哉！
坐回车里，周学文看着手里精美的礼盒扇子，又看看司齐，满肚子疑问终于憋不住了。
“司齐老师，我……我还是没完全明白。你告诉王董西湖龙井也赞助了，他不生气就算了，怎么反而更高兴，还多加了十万？这……这不符合常理啊？”
司齐一边开车，一边解释：“学文，你想想，如果只有一家赞助，媒体报一下，可能就过了。但如果有两家，而且都是杭州本地的知名老字号，都声称自己支持了同一部备受关注的电视剧，都沾了点‘第一’的边，会怎么样？”
周学文皱眉思索。
“他们之间，会不会都声称自己是第一赞助？会不会吵起来？在未来的某些报道中，会不会有人去比较，谁更先？谁力度更大？这种比较和讨论本身，就是最好的免费宣传！”司齐笑道，“王厂长是明白人，他瞬间就想通了。多花十万，买一个‘力度最大’的名头，买来未来可能持续的话题度和关注度，这笔账，他算得清。这十万，花得值。”
周学文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您这是……把两家都算计进去了，还让他们都觉得自己赚大了！难怪王厂长说您要是从商……”
“打住。”司齐笑着摇头，“我就是个臭写故事的……”
接下来，他们驱车前往位于市中心清河坊的久光药堂。
这是一家有百年历史的中药老店，古色古香的建筑，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空气里飘散着淡淡药香。
然而，这次他们却吃了个闭门羹。
前台穿着旗袍的接待小姐很客气，但语气职业而疏离：“请问两位有预约吗？”
“我们和你们张正宇总经理约好了今天下午见面，我姓司，司齐。”司齐说。
“请稍等，我确认一下。”接待小姐拨通了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脸上带着抱歉的笑容：“对不起，司先生。我们张总……临时有急事，外出考察去了，刚刚离开。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白跑一趟。”
“外出考察？刚刚离开？”周学文皱起眉头，他们来之前还通过电话确认过。
“是的，非常抱歉。”接待小姐滴水不漏。
司齐点点头，没再多说：“那好，打扰了。请转告张总，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一定转达。”
走出久光药堂，坐进车里，周学文有些沮丧：“看来人家不想见我们？”
司齐看着久光药堂那块饱经风霜的匾额，若有所思：“生意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觉得这事风险大，不想沾，也正常。”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位接待小姐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进来。”
办公室内，久光药堂的总经理张正宇，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看文件，桌上还摆着冒着热气的龙井茶，显然并未“外出考察”。
“张总，司齐他们走了。”接待小姐说。
“嗯，知道了。”张正宇头也没抬。
接待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地问：“张总，那位司齐先生，可是鼎鼎有名的大作家、大编剧，据说连上影厂的于厂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咱们……这样避而不见，会不会不太好？”
张正宇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笑容：“小刘啊，你还是年轻。正因为他是大编剧，是《新白娘子传奇》的总监制，我才不能见。”
“为什么？”
“我在他们剧组有熟人。”张正宇压低声音，“听说啊，他们剧组现在资金紧张，快揭不开锅了。司齐这个总监制不去想办法找投资方要钱，反而来拜访我，还能为什么？十有八九，是来‘化缘’的。”
小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几天后，当张正宇从朋友那里得知，西湖龙井真金白银掏了二十万，王星记更是掏了三十万赞助《新白娘子传奇》时，他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摇头，对助理感叹：
“陈跃和王章明，平时挺精明的人，怎么这次就犯了糊涂？五十万啊！扔水里还能听个响，赞助电视剧？等戏播了，能有几个人记得剧里喝的是什么茶、用的什么扇子？这钱，注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喽！幸亏我当时没见他们，不然面子上下不来，还得破财。”
他颇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自豪。
……
回电视台的路上，周学文虽然对久光药堂的拒绝有些遗憾，但心情已经和来时截然不同。
五十万！
短短一天，司齐就拉来了五十万赞助！
不仅填上了三十万的缺口，还多了二十万的机动资金！
剧组的燃眉之急，迎刃而解！
他看着身边专注开车的司齐，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不可思议。
这个作家，不仅会写让人哭让人笑的故事，竟然还能把商业谈判玩得如此出神入化，把那些精明的老总们说得晕头转向，心甘情愿掏钱，还对他感恩戴德……
“司齐老师，”周学文由衷地说，“我今天算是服了。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司齐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杭州的夏日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笑了笑，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