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主桌这一角的气氛骤然降温。
沈国梁夹着一块醋鱼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酒意也散了两分，沉声问：“什么意见？”
周学文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艰难地开口：“他们……他们看了些粗剪的样片，觉得咱们这戏……五十集的篇幅，又是古装神话题材，风格上……融合了戏曲元素，显得比较……特别，或者另类。”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司齐和黄蜀芹，斟酌着用词，“他们担心，放晚上八点黄金档，风险太大。普通观众……可能接受不了这种‘文绉绉’又带唱段的风格。建议……是不是先放在晚间十点以后的非黄金时段播一播，看看观众反应，效果好再调整到好时段。”
“胡闹！”
沈国梁“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骨碟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怒意，让旁边几桌的喧闹都安静了一瞬。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却更盛：“非黄金档？十点以后？那广告卖给谁去？卖给夜猫子吗？咱们前前后后投进去两百多万！台里还抵押贷款了五十万！这么多人忙活了大半年，就为了拍个戏半夜三更播给鬼看？！简直荒唐！”
黄蜀芹也放下了手中的红酒杯，脸上的喜悦褪去，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她直视着周学文，“周主任，当初立项、筹备、拍摄，各个环节，台里都是点头支持，承诺要放在最好的时段，全力宣传推广的。白纸黑字的计划书还在档案室里放着。现在戏拍完了，带子还没焐热，就因为一些人看了点片段心里没底，就要调整播放档期？就要把我们赶到边角料的时间去？这不合规矩，也不合情理。”
司齐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周学文，只是伸手拿过桌上的紫砂茶壶，不疾不徐地给自己的杯子，又给旁边的沈国梁、黄蜀芹的杯子里续了些热茶。
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升起袅袅白气。
周学文被沈国梁和黄蜀芹接连质问，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沈台，黄导，你们别动气。播出部他们……也是怕担责任。他们偷偷看了点‘水漫金山’和‘断桥’的段落，觉得……觉得咱们戏的画面是美，演员也好，但那个节奏，还有里面的唱念，跟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港台剧、跟《渴望》那种现实题材的节奏完全不一样。他们担心观众不买账，收视率砸了，广告跑了，谁也负不起这个责。”
他顿了顿，抛出了另一个更具分量的理由：“而且……台里引进组那边，刚和香港TVB谈妥，引进了《上海滩》。周润发、赵雅芝主演，在香港火得一塌糊涂，情节紧凑，枪战、爱情、社团要素齐全。引进组和播出部那帮人的意思，是觉得《上海滩》更稳妥，更有商业保障，想把它放在八点黄金档。《新白娘子传奇》……可以给它让让路，或者像他们说的，先找个时段试试水。”
“《上海滩》？”沈国梁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部剧，风靡香江，许文强和冯程程的爱情故事确实抓人。
用这部剧来打头阵，收视率似乎更有保障，广告招商也更容易。
可引进剧成功了，固然是成绩，但那终究是别人的孩子，播完了就完了。
《新白娘子传奇》……毕竟是自家倾尽全力、甚至押上了不少家当孕育的“亲儿子”。
让，还是不让？
黄蜀芹听到《上海滩》的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象牙白的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许文强，冯程程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
更何况是周润发和赵雅芝这种港台一线明星，对观众的吸引力，不是他们这些大陆演员能够相比的。
她深吸一口气，“沈台长，《上海滩》是部好剧，这点我承认。但它讲的是旧上海滩的黑帮恩怨、儿女情长，那是香港人眼中的‘东方奇观’，是别人的故事，是过去的传奇。可我们的《新白娘子传奇》呢？它讲的是西湖，是断桥，是雷峰塔，是白蛇传！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文化血脉，是流传了千百年的民间传说，是刻在我们民族记忆里的一个梦！”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座每个人耳中：“用一部外来引进的剧，来压我们自家精心打造的、讲述我们自己文化根脉的剧，这合适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国梁略显动摇的脸，又加了一剂重码：“而且您别忘了，这部《新白娘子传奇》，不仅仅是浙江台的事。它是咱们浙江台、上海电视台、上海电影制片厂三家联手，真金白银、精兵强将投进去的！是我们自己的‘亲儿子’！现在，‘亲儿子’费尽千辛万苦生出来了，模样周正，骨肉匀停，就因为它可能长得跟时下流行的风格不太一样，有点自己的气质和个性，就不让它上正席，要把它赶到厨房角落、甚至杂物间里去？这像话吗？”
她最后指向了现实利益：“那些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相信我们、支持我们的赞助商，西湖龙井，王星记扇子，他们可是真金白银掏了钱的。他们赞助的是黄金档的《新白娘子传奇》，不是深夜档的试验品。如果播出档期一降再降，您让他们怎么想？以后台里再想搞合作，谁还敢轻易相信我们？”
黄蜀芹一番话，情理兼具，利弊分明，重重敲在沈国梁的心上。
引进剧是业绩，但自有剧才是根基，才是长远。
赞助商的信任不能丢，三家合作的脸面更不能折。
可……那实实在在的收视风险，和《上海滩》看似更稳妥的选择，又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黄金档的时段就一个，给了《新白娘子传奇》，《上海滩》就得往后排，万一《新白娘子传奇》收视不佳，而《上海滩》在后面时段也未能达到预期，那他沈国梁就是两头不讨好，决策失误的帽子可就扣实了。
压力，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沈国梁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铺着桌布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在杯中荡漾的茶汤和菜肴上游移。
最终，他抬起眼，看向了从始至终最平静的那个人——司齐。
“司齐老师，”沈国梁涩声问：“你的看法呢？你是编剧，是监制，这片子从头到尾，你最清楚。你觉得……咱们这戏，担得起黄金档吗？”
话音落下，主桌这一小片区域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黄蜀芹捏着筷子的手更紧了些，她屏住呼吸，看向司齐。
周学文的目光定定地锁在司齐脸上，嘴唇不自觉地抿紧，生怕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嘴里，说出任何一丝不确定或退缩的话。
就连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几位主要演员，也停下了低语，悄悄望过来。
所有的压力、期待、质疑、不甘，似乎在这一刻，都汇聚到了司齐身上。
司齐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茶杯，杯底与骨碟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沈国梁的注视，“沈台长，您如果问我，对自己的戏有没有信心？”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黄导，周学文，以及在座的其他人，声音清晰地响起：“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有。不仅有，信心还很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主桌几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至于这戏，该不该上黄金档……这个问题，其实不该问我，也不该问黄导，更不该问周主任或者播出部的任何人。沈台长，这个问题，最终得问您自己。”
“问我……自己？”
沈国梁一愣，没明白司齐的意思。
“对，问您自己。”司齐点点头，目光清澈见底，“您对您自己，对您当初力排众议推动这个项目的眼光和决心，还有信心吗？您对咱们浙江台，对咱们这支磨合了半年、倾注了心血的团队，还有信心吗？您对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孕育出的这个故事，对这个中国人做了千年的‘白蛇梦’，还有信心吗？”
沈国梁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司齐会据理力争，会慷慨陈词。
但他万万没想到，司齐会这样回答。
没有直接索要档期，没有抱怨不公，甚至没有过多强调剧集本身，而是将问题的核心，抛回给了他这个决策者。
是啊，黄金档的争夺，表面上是剧集质量的比拼，是收视风险的衡量，但归根结底，是决策者信心的较量。
是对自己判断的信心，对团队能力的信心，对作品内核价值的信心，对市场接受度的前瞻性信心。
司齐用最平淡的语气，表达了最强大的自信——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
而现在，他是在问沈国梁：你呢？你对你自己，对我们，还有信心吗？
如果连推动这个项目的人自己都信心动摇，那还谈什么黄金档？
谈什么对抗《上海滩》？
黄蜀芹和周学文也听懂了司齐话里的深意。
黄蜀芹心里的不甘和怒意，忽然就被这番话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叫昂扬的东西。
周学文则是心头一热，司齐的话，不仅是对作品的肯定，更是对他们这大半年来所有人辛苦付出的无声褒奖。
相信《新白娘子传奇》，就是相信他们每一个人。
沈国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避开了司齐平静的目光，看向杯中茶叶缓缓沉底，看向窗外西湖方向隐约的灯火，看向桌上渐渐凉了的菜肴，最后，扫过众人。
如果现在，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因为惧怕未知的风险，因为一部引进剧的“稳妥”，就自己先泄了气。
那之前所有的坚持、冒险、付出，又算什么？
他沈国梁，又成了什么人？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狠劲与决断。
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是在对自己宣布：
“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