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哥，这……这数据……”旁边一个年轻的女数据员也发现了异常，指着自己面前的记录表，声音有些发颤，“我这边也差不多，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新白娘子传奇》……”
小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打！把所有样本打完！一个不漏！”
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和询问声变得更加密集，但记录员们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
当最后一份样本访问完成，时间已接近晚上十点，电视剧早已播完。
小陈将所有的记录表格汇总，手指有些颤抖地敲击键盘，将数据录入电脑的统计程序。
敲下回车键，生成初步统计报表。
当那行加粗的黑色数字出现在老式点阵打印机的打印纸上时，小陈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一把抓过还在缓缓吐出的打印纸，眼睛死死盯住上面的数字：
杭州地区，1月25日，20:00-22:00时段，抽样有效反馈统计：
收看浙江电视台《新白娘子传奇》：95%
收看其他频道节目：3%
《新白娘子传奇》合计收视率（估算）：95%±2%
“百……百分之九十五？杭州？”小陈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数字没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或者说，看着他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打印纸。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老数据员失声道，“是不是统计程序出错了？样本污染了？还是……还是有人搞恶作剧，统一给了假反馈？”
“样本核对过三遍，都是我们原有的、长期合作的可靠样本家庭！”小陈急声道，“访问过程我也监听了几条，反馈都很自然，不像是串通好的。”
“可……可这也太高了！高得太离谱了！”调查中心的孙主管听到消息，从里间办公室冲了出来，一把抢过小陈手里的报表，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微微发抖，“百分之九十五？这……这几乎是家家都在看啊！这数据……这数据报上去，谁会信？台里会信？领导会信？这不成笑话了！”
他猛地将报表拍在桌上，吼道：“重新核对！所有样本，所有数据，访问记录，全部重新核对一遍！联系上海那边，看看他们的收视率是多少？！还有，扩大样本范围！临时增加抽样点！我要最准确、最无可挑剔的数据！这数据要是真的……要是真的……”
孙主管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现极度的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他们监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级收视事件，随即心头涌出的更多还是恐慌。
这数据好得太不真实，好得让人害怕是场梦。
或者，这原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数据这么高？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
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小陈和其他人不敢怠慢，立刻重新投入紧张的工作。
孙主管则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他想起今天傍晚来数据中心的路上，路过往日最热闹的夜市，发现摊主都比平时少，行人稀稀拉拉。
当时他还奇怪，现在想来，恐怕很多人是赶回家看《新白娘子传奇》了。
还有昨晚，他住的那栋楼，平时晚上各家各户的窗户里传出各种声音，昨晚似乎异常统一，都隐隐约约飘着“千年等一回”的旋律……
难道……难道这数据……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新白娘子传奇》这部电视剧，这部开播前备受质疑、被许多人看衰的国产古装神话剧，在开播仅仅两天、播出四集之后，就创造了一个几乎不可思议的收视奇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冬夜寒冷的空气涌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远处，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
而在那无数的灯火之后，有多少个家庭，刚刚为白娘子和许仙的命运揪心不已，又迫不及待地期待着明天的剧情？
孙主管关上窗户，走回办公桌前，再次拿起那份报表，盯着那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等等，再等等，万一统计出错了呢……”他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办公室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打印机再次发出吱嘎的声响，吐出新一轮核对与扩大抽样后的初步数据草稿。
纸张上的数字，在灯光下，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周一，1月26日。
收视率调查中心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前一天晚上更加凝重。昨晚那份骇人听闻的初步数据，像一颗投入平静水塘的炸弹，在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质疑、震惊、反复核对、彻夜未眠……
所有能想到的核查手段都用上了，甚至惊动了上级主管单位。
今天白天，调查中心如临大敌。
孙主管亲自坐镇，指挥手下扩大了抽样范围，不仅在原有样本库基础上增加了更多的随机家庭，还特意选取了不同职业、不同年龄层、不同社区类型的样本点，甚至包括了部分工厂宿舍、大专院校和机关单位。
访问方式也更加严谨，除了电话，还派出了少量调查员进行入户访问，交叉验证。
他们必须确保，即将出炉的这份最终报告，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最严格的推敲。
夜幕再次降临，晚八点，《新白娘子传奇》第五、六集准时开播。
剧情进入第一个小高潮：白素贞和小青为救许仙，与茅山道士王道灵斗法，显露神通；许仙在苏州“保安堂”安顿下来，悬壶济世，感情在磨难中加深……悬念迭起，情感动人，观众愈发欲罢不能。
调查中心的电话访问和数据分析工作同步进行。
随着一份份最新数据录入、汇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打印机发出单调的声响，吐出一页页报表。
小陈和同事们屏息凝神，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跳如擂鼓。
当晚十点半，当最后一份入户访问记录录入完毕。
最终，经过多重验证的收视率报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生成。
孙主管一把抓起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张，目光急急扫过：
杭州地区，1月26日（周一），20:00-22:00时段，最终核定收视率统计：
收看浙江电视台《新白娘子传奇》：96.4%
收看其他频道节目：1.6%
《新白娘子传奇》合计收视率：96.4%±1.2%
与此同时，上海那边的电报也发了过来。
上海地区，最终核定收视率：95.7%±1.5%
“百……百分之九十六点四？杭州？”一个年轻的数据员失声惊呼，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
“上海也……百分之九十五点七？”另一个老调查员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孙主管拿着报告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下降了，反而在昨天那惊世骇俗的基础上，又有了小幅攀升！
杭州地区百分之九十六，上海地区也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播出时段，几乎打开电视的家庭，都在看《新白娘子传奇》！
这不是热播，这是席卷一切的狂潮！
是现象级中的现象级！
办公室里死寂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和低语。
“我的老天爷……这真是……”
“全民观看啊！”
“破了，所有记录都破了……”
“快！快把报告送给台里！不，先给领导过目，然后立刻报送！”
孙主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份报告送出去，会在浙江电视台，甚至在整个中国的电视行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郑重地将报告装进文件袋，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我亲自送去台长办公室。”
同一时间，浙江电视台台长办公室。
沈国梁没有回家。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时钟。
已经晚上七点五十分了。
昨晚那份初步的、高得吓人的收视率数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让周学文和广告部的王斌今天务必盯紧，有任何消息立刻汇报。
此刻，那两人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同样坐立不安。
王斌不停地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周学文则盯着茶杯里早已冷透的水，眼神发直。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只有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时发出的、单调而清晰的“咔哒”声，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数据……会不会是调查中心搞错了？”王斌终于忍不住，用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或者……为了好看，把数据做漂亮了？百分之九十五……这……这怎么可能？全国都没听说过这么高的收视率！央视的《西游记》当年也没这么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