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部主任王斌，此刻已经完全没了之前的惶恐和质疑，他像上了发条一样在办公室里团团转，脸上兴奋的红光就像接头的红灯，亮度吓人。
红光满脸，可头发却像鸡窝。
他手里抓着两份不同的报价单，嘴里语无伦次地下着命令：“记下来！都记下来！公司名称、联系人、要求时段、出价！快！小李，再分一条线出去！不，分两条！小赵，你去技术部借两个临时工来帮忙接电话！不，三个！等等，报价！现在的报价是多少了？刚才说的每分钟八千？不行！立刻调整，一万二起！不，一万五！黄金时段两万！不，两万五！”
每分钟的广告报价，如同坐上了火箭，在短短一两个小时内，从最初的几千元，一路狂飙到令人瞠目结舌的万元级别，而且还在不断上涨！
而且是有价无市！
拿着钱都未必能挤进去！
因为时段是有限的，而挥舞着支票想要挤进来的企业，排成了看不见的长队。
“疯了，全都疯了……”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业务员，刚刚挂掉一个愿意出天价，只求一个五秒标版广告的电话，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咱们求爷爷告奶奶，看人脸色，陪人喝酒，才能拉来一点广告费……现在……现在这是怎么了？他们求着我们收钱？还抢着加价？这哪是做生意，这他妈是做梦啊！”
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狂热的广告商们不仅争抢《新白娘子传奇》播出前后的广告时段，连带着浙江电视台其他时段，尤其是《新白娘子传奇》播出前后的邻近时段，以及《新白娘子传奇》白天重播的时间段，广告价格也水涨船高，咨询电话络绎不绝。
而那些原本笃信《上海滩》能带来更高收视率、已经预定了其广告时段的忠诚广告商，也坐不住了。
这群广告商是真的无比忠诚。
就算《上海滩》调到次黄金档，也要忠诚下注投广告。
无比笃信香港电视剧，大明星周润发和赵雅芝的这群广告商，知道《新白娘子传奇》的收视率后，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纷纷打来电话，语气或焦急、或懊恼、或带着讨好：
“王主任！王主任！是我们有眼无珠！《上海滩》的广告我们不要了！能不能……能不能换到《新白娘子传奇》那边？加点钱也行！”
“王经理，之前是我们判断失误！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给个机会！《新白娘子传奇》的广告，哪怕是最差的时段，给我们留八秒，不，五秒也行！三秒？三秒太短了！真不行！”
“我们老板说了，只要能上《新白娘子传奇》的广告，价格不是问题！之前《上海滩》的合同我们可以作废，违约金我们付！”
广告部里，从主任到最基层的业务员，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忙碌，疲惫，却又充满了一种扬眉吐气的狂喜。
他们一边手忙脚乱地应付着雪片般飞来的“订单”，一边忍不住互相感叹：
“老天爷！这《新白娘子传奇》也太神了！”
“司齐老师真是财神爷下凡啊！”
“黄导他们也厉害！拍得太好了！”
“还是咱们沈台长有魄力！顶住那么大压力上黄金档！英明！太英明了！”
“早知道当初就该跟着周主任进剧组打杂，也能沾沾光！”
“这下咱们台可发了！年终奖稳了！”
然而，狂喜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烦恼”。
广告时段是有限的，而想要投放的客户几乎是无限的。
如何分配？
价高者得？
那会不会显得太唯利是图，得罪长期合作伙伴？
按先来后到？
那后来那些捧着更多钱的金主怎么办？
合同怎么签？
款项怎么对接？
播出安排如何协调？
……
无数具体而琐碎的问题，如同潮水般涌来。
广告部所有人，包括临时抽调来帮忙的其他部门人员，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电话接到耳鸣，合同看到眼花，谈判谈到嗓子冒烟。
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礼品、样品（广告商们试图“联络感情”送来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茶香。
“幸福的烦恼……这他妈真是幸福的烦恼啊……”王斌仰头灌下一大口浓茶，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意向书和不断闪烁的电话指示灯，苦笑着对同样眼圈乌黑的周学文说，“我现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一个人劈成八瓣用！”
周学文也累得够呛，他是被沈国梁派来协调和“镇场子”的，闻言也笑了，笑容里满是感慨和自豪：“熬吧，老王。这苦，咱们吃得高兴，吃得痛快！”
当广告部被“幸福的烦恼”淹没，电话铃声、报价声、讨价还价声几乎掀翻屋顶时，与之相隔不远的财务科却呈现出难以置信的呆滞。
科长吴明，那个一向以严谨、保守甚至有些古板著称的老会计，此刻正拿着广告部半小时前派人紧急送来的一叠最新广告合同草案和意向书汇总，手指微微颤抖，双眼瞪大，嘴巴微微张大，整个人一动不动，陷入了大脑宕机状态。
合同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吓人！
“《新白娘子传奇》正片前15秒广告位，青春宝集团，单条报价：两万五千元，每日一次，暂定二十天……”
“娃哈哈营养液，特约播出冠名（片头片尾），打包价：八十万元……”
“上海家化，剧中插播广告（30秒），单条：一万八千元，每日一次……”
“金松洗衣机，正片之后10秒标版，单条：一万两千元……”
“宁波杉杉西服……”
……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一堆其他时段水涨船高的广告报价，以及无数意向咨询记录，预计总额后面跟着一长串令人眩晕的零。
吴明的第一反应是：广告部这帮小子是不是疯了？
还是集体得了失心疯，拿这种天文数字来开玩笑？
每分钟广告费上万？
冠名费八十万？
这简直……简直是抢银行都没这么快！
不，抢银行也没这么多！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送来文件的小科员，声音因为极度的怀疑而有些变调：“这……这些数字，核实过吗？王斌呢？他亲自签的字？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这合同要是真的，咱们台……”
他想说“咱们台岂不是要发横财了”。
小科员神情有些恍惚，但眼中却满是兴奋，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吴科长，是真的！千真万确！王主任他们忙得都快飞起来了！电话就没停过！这些都是已经基本谈妥、就差最后签字的客户，还有好多在排队呢！报价……报价一开始还没这么高，后来抢的人太多了，就……就涨上去了……听说，听说现在还在涨！”
吴明扶了扶眼镜，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早已凉透的浓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拉回了一点理智。
他想起了昨天台领导小范围内部通报的那份文件，那骇人听闻的收视率数据。
百分之九十六点四。
当时他看到这个数字，第一反应和所有人一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统计出了严重错误。
他甚至私下里去找了调查中心的孙主管，用他几十年财务工作培养出的，对数字近乎苛刻的怀疑精神，反复诘问抽样方法、统计模型、误差范围。
孙主管被他问得满头大汗，但最终还是拍着胸脯，用数据和更详尽的报告堵住了他所有的质疑。
难道……难道那数据……是真的？
难道那部开播前被全台上下、甚至被他自己心里默默质疑的《新白娘子传奇》，真的创造了这样一个前无古人、恐怕也后难有来者的收视神话？
如果收视率是真的，那么，广告商这种疯狂挥舞着钞票抢破头的行为，似乎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在商言商，谁能拒绝一个几乎能覆盖全城，甚至是全省电视观众的广告平台？
这是怎样的广告价值？
这已经不是“黄金时段”，这是“钻石时段”，不，是“神话时段”！
吴明的手不再抖了，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叠合同草案，手指缓缓拂过上面那些滚烫的数字。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数字背后代表的、源源不断流入电视台账户的现金流。
工资……奖金……设备更新欠款……办公楼维修费用……新节目制作预算……
甚至，可能还能有一笔不菲的盈余，作为发展基金或者职工福利……
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愁白了头发的窟窿，那些让他天天在台长面前哭穷的难处，那些让他这个财务科长当得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压力……
似乎，就在这一夜之间，被这叠轻飘飘的纸，被那高得离谱的收视率，被那部叫《新白娘子传奇》的电视剧，轻轻松松地填平了，不，是远远溢出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猛地攫住了吴明。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傻子一般的笑容。
此刻，他就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时常陷入家产实在太多，无处挥霍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