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台的工资，终于能按时足额发放了，再也不用他厚着脸皮去求爷爷告奶奶、拆东墙补西墙了。
年底的奖金，或许还能比往年丰厚不少。
那些嗷嗷待哺的项目，似乎也看到了曙光。
“好……好啊！”
吴明猛地一拍桌子，把旁边的小科员吓了一跳。
只见这位一向严肃古板的老科长，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激动的红光，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有些模糊的镜片，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王斌这小子……总算干了件漂亮事，不，是司齐老师，是黄导，是剧组全体同志，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他站起身，在略显狭窄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猛地转向还在发愣的小科员，声音陡然拔高：“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把所有人叫进来！开会！核对所有合同条款，预收账款流程立刻给我理顺了！告诉银行那边，准备好接收大额汇款！还有，待会儿我就去请示台长，今天食堂加餐！加硬菜！我请……不，台里请！不，是《新白娘子传奇》请全台职工吃饭！”
小科员被科长这从未有过的激昂情绪感染，也兴奋地脸膛发红，大声应道：“是！科长！”
然后一溜烟跑出去叫人。
很快，财务科那间总是严肃的办公室，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活泼气氛取代。
算盘珠子噼啪响得比往日更欢快，笑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我的老天爷，这广告费……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零！”
“谁说不是呢！咱们台这下可算是翻身了！”
“还是司齐老师厉害啊！当初多少人质疑他来着？”
“黄导也功不可没！拍得是真好看！”
“最关键还是咱们沈台长有魄力！顶住那么大压力，硬是把《新白娘子传奇》推上黄金档！这才是真英明！”
“就是就是！咱们当初还私下里嘀咕，现在想想，真是眼皮子浅！”
“早知道当初周主任去剧组协调的时候，我也申请跟着去剧组帮忙了，也能沾沾光！”
“这下好了，年终奖肯定稳了！说不定还能多发点！”
“何止年终奖，我看咱们台的设备也该换换了，那老摄像机，都快散架了！”
吴明听着手下人兴奋的议论，脸上一直挂着笑，也不制止。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早就凉透了，但他毫不在意，美滋滋地又喝了一大口，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没了，看什么都顺眼，听什么都悦耳。
财务科的兴奋劲儿，像涨潮的海水，迅速蔓延到了整个电视台大楼。
那些当初被抽调去《新白娘子传奇》剧组帮忙的电视台工作人员，此刻虽然嘴上不怎么张扬，但一个个走起路来，腰杆都比平时挺直了几分，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喜气。
去食堂打饭，遇到相熟的同事问起，也只是谦虚地笑笑：“嗨，就是去打了打杂，主要还是司齐老师和黄导他们厉害。”但眼角眉梢的那份得意，藏都藏不住。
这其中，尤以在剧组干了大半年场务的老孙为最。
老孙是个实在人，在剧组里任劳任怨，啥脏活累活都抢着干，跟司齐、跟剧组上下都混得挺熟。
此刻，他正端着饭盆，昂首挺胸地从三楼广告部那层往下走，准备去食堂。
那步伐，那神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当了劳模受了表彰。
“哟，孙师傅！瞧您这走道，都快赶上阅兵了！”一个技术部的年轻小伙子正好上楼，笑着打趣。
老孙嘿嘿一乐，脚步不停：“心里高兴，走路带风！”
“是是是，知道您是《新白娘子传奇》剧组的功臣！”小伙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孙师傅，给透露透露，司齐老师私下里好相处不？听说他要求可严了。”
老孙把胸脯一挺：“司齐老师那是要求严，可人家那是对戏负责！对我们这些干活儿的，从来都是客客气气，没半点架子！记得有一回……”
他正要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旁边又凑过来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也跟着起哄：
“老孙，可以啊！跟着《新白娘子传奇》剧组混了大半年，这回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就是，咱们台这回能打翻身仗，你们剧组的人得记头功！”
“不过老孙，你这功劳再大，也就是个场务，扛机器、搬道具、维持秩序。这戏能火，主要还是人家司齐老师剧本写得好，黄导拍得好，演员演得好，对吧？”
这话听着像捧，细品又有点别的味道。
老孙不乐意了，他把饭盆往怀里一搂，瞪起眼睛：“嘿！你这话说的！司齐老师早就说过，‘剧组里没有一项工作是不重要的’！灯光、道具、场记、场务，包括我们这些搬搬抬抬的，少了哪个环节，这戏能顺顺当当拍出来？能这么好看？功劳是大家的！我老孙是没写剧本没当导演，可我在剧组流的汗，一点不少！”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把司齐当初在剧组协调会上的话原封不动搬了出来。
那几个同事一愣，随即都笑了，纷纷拍他肩膀：
“对对对，孙师傅说得对！功劳是大家的！”
“开个玩笑嘛！走走走，吃饭去，今天食堂加餐，听说有红烧肉和油爆虾！”
“真的？那可得多打点！托《新白娘子传奇》的福啊！这下有口福啰！”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来到了食堂。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比往日浓郁得多的饭菜香气。
平时略显冷清的大食堂，今天人声鼎沸，窗口前排起了长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互相打着招呼，话题三句不离《新白娘子传奇》和暴涨的广告费。
食堂的几个大师傅今天可是忙坏了，但也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台长亲自吩咐加餐，经费给得足，他们可算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大锅里，红烧肉颤巍巍、油光锃亮；油爆虾红艳艳、香气扑鼻；还有大盆的雪菜烧黄鱼、笋干烧肉、清炒时蔬……琳琅满目，分量十足。
“嚯！今天这伙食，赶上过年了！”排队的人群里发出阵阵惊叹。
“那可不，沈台长发话了，慰劳大家前段时间的辛苦，也庆祝咱们台打翻身仗！”
“这得感谢《新白娘子传奇》啊！感谢司齐老师！”
“对对对！还有黄导，还有所有演员和剧组人员！”
“也得感谢咱们沈台长力排众议！”
“还有广告部的兄弟，听说他们这两天接电话接到手软，谈合同谈到嘴皮子起泡！”
大家一边排队，一边自发地成了“夸夸党”，从司齐夸到导演演员，从台领导夸到广告部，再到自己身边的同事，仿佛一夜之间，浙江电视台的每一个人都成了创造这个奇迹的功臣。
气氛热烈而和谐，往日里部门之间那点小龃龉，似乎都被这顿丰盛的午餐和共同的喜悦冲淡了。
轮到老孙打饭了。
掌勺的大师傅认得他，特意给他多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油爆虾也堆得冒尖，笑得见牙不见眼：“孙师傅，辛苦辛苦！在剧组没少受累吧？多吃点！”
老孙连声道谢，端着堆成小山的饭盒，找了个位置坐下。
看着饭盒里油亮丰盛的菜肴，听着周围同事们兴高采烈的议论，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嘴里，炖得酥烂入味，满口生香。
他心里暖洋洋、美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这不仅仅是红烧肉的滋味，这是一种付出得到认可、与有荣焉的滋味，是一种集体打赢了一场艰苦战役后共享胜利果实的滋味。
他知道，这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大半年前，那个年轻的总监制来到台里，顶着压力和质疑，带领大家拍出了一部叫《新白娘子传奇》的戏。
食堂的喧嚣与喜气，如同一个温暖的涟漪，从这栋大楼里扩散出去，感染着每一个浙江电视人。
笼罩在台里上空许久的、因经费紧张而带来的乌云，被《新白娘子传奇》这股强劲的东风，彻底吹散。
阳光，终于毫无保留地照耀了下来。
……
周一上午，阳光透过冬日稀薄的云层，洒在杭城繁荣生机勃勃的街道上。
一辆黑色的老式上海牌轿车，稳稳地停在了市工商银行的门前。
车门打开，台长沈国梁率先下车，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人造革密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