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台长林建荣和财务科长吴明紧随其后。
吴明的脸色有些微妙，有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就在不久前的台务会上，他还言辞凿凿，坚信引进《上海滩》才是电视台摆脱财政困境的“唯一正途”，差点力劝沈国梁放弃《新白娘子传奇》的黄金档。
谁能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三人步履沉稳地走进银行，径直上了二楼，敲开了行长办公室的门。
王行长是个五十来岁、面色红润的微胖男人，见到沈国梁一行，有些惊讶，连忙起身相迎：“哎呀，沈台长，林台长，吴科长，稀客稀客！快请坐！小刘，泡茶！”
寒暄落座，王行长心里直犯嘀咕。
电视台那笔五十万的贷款，他是知道的，期限还没到，而且之前隐约听说他们台里投拍了一部大制作古装剧，资金相当紧张，甚至一度有传言要中断拍摄。
这沈台长突然带着两位“财神爷”上门，还提着个箱子，难道是……来申请延期？
或者新剧质量太差，台里运转艰难，追加贷款？
等等……听说《新白娘子传奇》收视率不错，应当不至于啊！
想到这里，王行长的笑容更加热情，语气却带着一丝谨慎：“沈台长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业务要关照我们行？是那笔贷款的事？其实不急，还有好几个月才到期嘛，我们行对贵台这样信誉优良的单位，一向是支持的……”
他特意强调了信誉优良，高帽先给你戴上，看你还有脸说什么延期，或者追加贷款？
沈国梁摆了摆手，他没接行长递过来的烟，也没碰那杯刚沏好的龙井，只是将一直放在脚边的黑色密码箱提起来，稳稳地放在了行长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箱底与桌面接触，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行长的话头顿住了，目光疑惑地落在那个普通的箱子上。
沈国梁也不多言，伸出略显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拨动密码锁——“咔、咔、咔”，三声响后，锁扣弹开。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箱盖，向上用力一掀。
箱盖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支票，只有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
五十叠，每叠一万，共计五十万元人民币，在冬日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种朴实无华的诱人光泽。
沈国梁举手投足间透着自信，话语中更不乏豪气：“实不相瞒，确实有事情麻烦贵行！”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里水流过的细微声响。
王行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的年轻秘书也愣住了。
林建荣和吴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王行长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又看看自家台长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暴发户”架势，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绷着脸，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的指甲或鞋尖，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沈国梁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挥斥方遒的豪迈说道：“王行长，我们是来提前还贷的。五十万本金，还有利息。连本带息，一分不少，请您点收。感谢贵行在我们浙江电视台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了宝贵的支持！这份情谊，我们记在心里！”
王行长终于从那一箱子现金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看看那摞得老高的钞票，“沈台长，这……这提前还贷我们当然欢迎，只是……贵台这资金周转，这么快就……就缓过来了？这……这才几天功夫？”
沈国梁哈哈一笑，笑声爽朗，淡定的伸手拍了拍那密码箱，“托国家政策的福，托我们台全体职工努力的福，当然，也托我们那部《新白娘子传奇》的福！戏嘛，播得还行，观众们挺给面子，广告商嘛，也就稍微捧了捧场。这钱，该还就得还，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我们做电视的，也讲究个信誉，是不是？”
王行长恍然大悟，传言有误啊！
《新白娘子传奇》的收视率何止还行，这是很行啊！
不然，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跑来还钱！
他绕过办公桌，主动握住了沈国梁的手，用力摇晃：
“哎呀呀！恭喜恭喜！沈台长，你们浙江台这是要一飞冲天了啊！《新白娘子传奇》是吧？我知道我知道！我老婆，我女儿，天天晚上守着看，连饭都顾不上做！播得好！播得太好了！难怪，难怪！这下可好了，贵台这下是彻底盘活了！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他一边说着恭喜的话，一边亲自招呼秘书和出纳过来，当场点验现金，办理提前结清手续。
态度之热情周到，与之前公事公办的客气判若两人。
他甚至主动道：“通过《新白娘子传奇》这个项目，可见贵台强大的制作能力，要不，这样，沈台长，你们再借点钱，回去继续开发新项目？”
沈国梁愕然！
林建荣呆滞！
吴明苦笑，这以前借钱没门路，还需要上级部门协调，才能从银行借到钱。
眼看台里效益好了，银行又开始主动送钱了。
也对，像他们这种优质客户，银行放贷一百个安心啊！
还能白赚利息，提振业绩，没有人不愿意的。
最终，沈国梁还是婉拒了。
目前台里根本不缺钱，也没有新项目。
走出银行大楼，沈国梁重新站在冬日的阳光下。
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无债一身轻的感觉真好。
林建荣和老吴也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脸上都洋溢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台长，您刚才在里头那样子，可真像……”老吴凑过来，笑着打趣，之前的尴尬早已被还清贷款的畅快冲散。
“像什么？”沈国梁挑眉，心情极好。
“像旧社会刚收了租子、揣着满兜银元去逛绸缎庄的地主老财，”副台长林建荣接过话头，笑眯眯地说，“那气势，那派头，啧啧。”
“哈哈哈！”沈国梁非但不恼，反而开怀大笑，笑声爽朗畅快，“地主老财就地主老财！这‘租子’收得痛快！是咱们全台上下，是司齐，是黄导，是剧组每一个同志，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好庄稼！走，回去！《新白娘子传奇》还在播呢，咱们可不能懈怠了！”
三人相视而笑，笑声在银行门前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引得路人侧目。
但他们毫不在意，步履生风地走向那辆老轿车，背影都透着扬眉吐气的劲儿。
提前还贷，只是浙江电视台“阔起来”的一个小小注脚。
随着《新白娘子传奇》收视率爆炸、广告收入如潮水般涌来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场席卷江浙沪、并迅速向全国蔓延的媒体风暴，骤然降临。
《钱江晚报》头版头条，套红加粗标题：“《新白娘子传奇》一出，谁与争锋？国产剧创收视神话，杭城昨夜万人空巷！”
《杭州日报》文化版整版报道：“从‘唱戏电视剧’质疑到全民追捧，《新白娘子传奇》如何完成惊天逆转？”
上海的《文汇报》以深度报道形式，探讨“《新白娘子传奇》：传统故事的现代表达与商业奇迹”。
《新民晚报》则更接地气：“家家户户看‘白蛇’，街头热议许仙——‘新白’现象席卷申城”
广播电台的黄金时段，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播报着相关新闻；街头巷尾的报刊亭，相关报纸杂志被抢购一空。
嗅觉灵敏的记者们像闻到花香的蜜蜂，从四面八方涌向浙江电视台和上海电视台，堵在门口，挤在楼道，话筒和镜头恨不能塞进每一个相关人员的嘴里，迫切想要挖掘这匹收视“黑马”背后的故事。
沈国梁作为浙江台的当家人，自然成了媒体追逐的焦点。
他在台里简陋的会议室临时接受了多家媒体的联合采访。
面对镜头和闪光灯，这位曾经顶着巨大压力的台长，此刻容光焕发，侃侃而谈。
他讲述了台里如何响应政策号召，决心打造一部立足本土、弘扬传统文化的精品剧；如何顶着内外部的质疑和资金短缺的巨大压力，力排众议给予《新白娘子传奇》项目最大的支持，包括争取贷款、调配资源、力保黄金档；如何与上影厂、上海台精诚合作；如何克服拍摄中的重重困难。言语中充满了自豪、成就感。他不再是那个焦头烂额的“债主”，而是运筹帷幄、眼光独到、带领团队创造奇迹的“英明领导者”。
省里的领导也打来了表扬电话，语气亲切，满是鼓励：“国梁同志，干得漂亮！为咱们省争光了！这步棋走得好，走得对！要坚持这个方向，多出精品！”
而在上海，作为联合播出方和主要制作单位之一，上海电视台也趁热打铁，在其王牌访谈节目《今夜星辰》上，安排了一期《新白娘子传奇》剧组的专访。
这期节目在周六黄金时段播出，收视率再创新高。
演播室里，灯光柔和。
主持人是一位经验丰富、以亲和力著称的女主持。
她对面坐着导演黄蜀芹，以及三位主演：陶惠敏（白素贞）、何赛飞（小青）、钱惠丽（许仙）。
访谈从轻松的拍摄趣事开始，很快深入到创作理念和拍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