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2月,一个寻常的冬夜。
晚上八点刚过,位于杭州莫干山路上的ZJ省广播电视厅大楼,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下去,只有三楼西头几个房间还亮着灯。
收视率统计数据中心,一个平日里清冷,此刻却藏着躁动的部门。
中心主任孙学明的办公室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他面前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着几份墨迹未干的报表,还有一沓沓来自全省各地、字迹各异的收视情况记录卡。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只是盯着报表上那几个用红笔反复圈出的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敲门声响起,很轻。
“进来。”孙学明没抬头。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中心最年轻的科员小方,刚从燕京广播学院毕业分来没多久,脸上带着青涩,眼神里透着清澈的愚蠢,此刻却涨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刚收到的传真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主任,这……这是刚刚各地市报上来的,昨晚八点到九点,也就是《新白娘子传奇》28集……初步抽样统计汇总。”小方的声音有点抖,把传真纸递过去,像是递一块寒冷的冰块。
孙学明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要说明。他的手很稳,但眼角细微的抽动,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杭州,抽样户1000,有效样本978户,其中观看浙江台《新白娘子传奇》的……963户。份额……98.5%。”
“宁波,抽样800户,有效781,观看……768户。98.3%。”
“温州……”
“绍兴……”
“湖州……”
传真纸来自全省十一个地市,数据有细微差别,但指向同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在昨晚那个特定的小时里,在那些被随机抽取、覆盖了不同城区、街道、职业、年龄层的普通家庭里,几乎每一台打开的电视机,都锁定在浙江电视台,锁定在那场千年蛇妖与凡人书生的故事之间。
没想到,《新白娘子传奇》的剧情来到了高潮,白娘子被镇雷峰塔,收视率也到了高潮。
虽然这还只是初步的抽样统计,按照流程,他们还需要结合更详尽的日记卡、重点区域复核走访才能最终确认。
但孙学明干了十多年的电视收视分析,他太清楚了,当来自不同渠道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近乎荒谬的方向时,最终的结果只会更加确凿无疑。
这不是误差,不是偶然。
这简直像是……像是冥冥之中有一道无声的命令,在同一时刻,让整个省份的脉搏,为同一段旋律、同一个故事而颤动。
“电话……电话复核做了吗?”
孙学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做……做了。”
小方连忙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和简短记录。
“按照您的指示,我们从各地市样本库里随机抽取了五十户,就在刚才,八点过一刻,也就是平时《新白娘子传奇》重播开始的时间打的。五十户里,有四十八户明确表示正在看浙江台的重播,一户电视开着但人在做别的事,频道是浙江台,还有一户……电话没人接。”
“理由呢?看的原因?”孙学明追问。
“问了几个。”小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杭州的王师傅说,水漫金山后,白素贞被强行带至雷峰塔下。剧情实在太紧张了。温州那个开店的张老板说,昨晚生意忙错过了,今晚说什么也得补上……还有,好几个接电话的,语气都挺急,让我们快点,别耽误他们看剧。”
孙学明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报表数字上划过。
98.5%,98.3%……
这些百分比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家庭。
“主任,”小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这……这数据……是不是太吓人了?咱们的设备,咱们的方法,会不会……我是说,会不会哪里出了问题?”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热门电视剧”的认知范畴,甚至超出了他们对“电视影响力”的想象边界。
如果是之前,孙学明也不相信,可是有了上一次的再三确定,他已经无比肯定了,这收视率大概率是真的,而且误差范围不大。
孙学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冬日夜晚静谧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掠过。
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一扇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后面,是怎样一番景象。
一家人,或者几代人,围坐在那台或黑白,或彩色的电视机前,屏幕的光,映亮他们时而微笑,时而蹙眉的脸。
屏幕里,是那个家喻户晓的传说,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血肉与深情。
屏幕外,是千万个普通人的生活,在这一小时里,与那个传说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交汇。
这不是设备出了问题,也不是方法有误。
是他们,是所有人,都低估了某些东西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着眼中兴奋,脸上困惑的小方,还有其他几个不知何时,聚拢在门口,同样神情激动的下属。
这些年轻人,或许还没有完全理解眼前这组数据所代表的全部意义。
“把它记录下来。”孙学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不是只记录数字。把各地的初步报告,这些电话复核的原始记录,还有接下来详细走访复核得到的所有素材,包括观众的原话,他们的反应,街道上、工厂里、茶馆饭店里人们谈论这部剧的只言片语……全部整理好,建档封存。用最详细、最原始的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也扫过桌上那令人心悸的报表。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收视率高企。这是一次现象。一次由一部电视剧引发的、全民自发参与的、大规模的情感与文化共振。我们此刻记录下的,不只是浙江电视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杭州地区的报表,指尖轻轻点在那个“98.5%”上。
“我们记录下的,是这个时代,在某个特定时刻,最真实、最具体、也最不可思议的脉搏。告诉沈台长……不,不用,我亲自去告诉他,我觉得这次收视率的相关数据和材料,全部都应该好好封存,将来好作为有据可查,有据可考的历史依据。”
小方听了,微微张大了嘴巴!
其他人也露出吃惊的模样,随便又变得兴奋。
他似乎变成了“史官”,见证着、记录着这段疯狂的历史。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千年等一回》的熟悉旋律,丝丝缕缕,融化在1992年冬夜清冷的空气里。
那旋律仿佛在宣告,一个关于电视、关于大众文化、关于一个古老传说如何焕发新生的新故事,刚刚掀开它史诗般的一页。
而他们,恰好是这历史性一刻最近的见证者与记录者。
……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其他角落,一些与电视行业毫不相关的部门,也正为一些突如其来的“诡异波动”而困惑、忙碌,甚至有些恼火。
HZ市自来水公司调度中心。
巨大的城市供水管网图上,代表不同区域水压和水流量的指示灯与曲线平稳运行着。
然而,在晚上八点整,那个标志着全市晚高峰用水时段通常结束、水压会开始缓慢回升的时间点,本该出现的平缓上升曲线,却陡然向下,划出了一个近乎垂直的跌落!
“什么情况?!”轮值的值班调度长,老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凑到主屏幕前,眼睛瞪得溜圆,“压力怎么掉这么快?哪个片区的主管道爆了?还是哪个水厂机组故障?立刻检查!”
调度室里顿时一阵忙乱。
电话声、对讲机呼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回报是“机组运行正常,出水压力稳定。”
各区域管网监测点回报:“未发现大规模漏点和爆管现象。”
抢修队甚至已经准备好出发,却找不到目标。
“见鬼了!”老李盯着那根在八点后持续下探,直到逼近夜间最低用水量标线的曲线,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调出过去一年和上一个月同时间段的压力曲线做对比。
正常情况下,晚上八点后,随着居民洗漱、洗衣等夜间用水小高峰的到来,压力会有一个平缓下降然后回升的过程。
但从八点开始,压力就像被人用闸刀猛地砍了一刀,直线下降,而且下降的幅度和速度,远远超出正常波动范围,甚至比深夜凌晨时段的用水量还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