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工,您看这个……”一个年轻调度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分区用水量明细,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不是管道问题。是……是用水量真的骤降。所有居民区,用水量同比下降了接近百分之五十!而商业区和工业区,变化不大。”
“下降百分之五十?”老李夺过报表,手指顺着一个个小区的数据往下滑,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这……这怎么可能?全市几百万人口,晚上八点多,正是用水的时候,怎么可能集体不用水了?他们干嘛去了?集体梦游?”
老李沉声看向年轻的调度员,“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
年轻调度员想了想,“一周,不,半个月左右了吧!”
老李瞪了他一眼,“怎么出现这么久才汇报?”
年轻的调度员挠挠头,“管道没有出问题,自来水厂没有问题,兴许只是大家这段时间用水量少呢。”
他向之前轮值的调度长报告过了,没有查出问题,那就没有问题,他也就没有在意了。
谁知道,今天轮到老李值班,他突然发现了这个问题。
“可为什么居民用水量陡降?”
老李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目光无意间瞥见调度室角落里,那台正开着、但被静音了的电视机。
屏幕上,一袭白衣的白素贞,正与身披袈裟的法海,在金山寺前对峙,狂风大作,水浪滔天。
虽然没声音,但那画面极具冲击力。
老李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想起昨晚吃饭时,自家老伴和女儿好像为了看“白娘子”,连碗都没顾上洗,催着他快点吃,吃完好看电视……
“难道……”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解释的念头,浮现在老李脑海。
他快步走到电话旁,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女儿不耐烦的声音:“喂?爸?什么事?正放到关键地方呢!白娘子要水漫金山了!”
“你们……在看《新白娘子传奇》?”老李问。
“对啊!全杭州谁不看啊!哎呀不说了,法海这个老秃驴太可恶了!”电话被匆匆挂断。
老李拿着话筒,愣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放下。
他走回主屏幕前,看着那根异常的水压曲线,又看了看电视机里正在上演的滔天洪水,表情从愕然,到恍然,再到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嘿……”他摇头苦笑,对着一屋子紧张兮兮盯着他的调度员和技术员摆了摆手,“都别忙活了,没事,不是爆管,也不是故障。”
“那是怎么回事,李工?”
老李指了指电视机,又指了指供水曲线图,语气复杂地说道:“看见没?白娘子要水漫金山,咱们杭州的老百姓,就集体给她省水呢。”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干了三十年调度,见过春节除夕夜用水高峰,见过夏天高温用水告急,还从来没见过……一部电视剧,能让全城几百万人,在同一时间,集体少上厕所、少洗澡、少洗衣,把水龙头拧得紧紧的。”
他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技术员的肩膀:“记录下来吧,今晚的用水曲线。以后给新来的培训,就告诉他们,1992年2月8日晚上八点到十点,咱们HZ市的供水压力,因为一位叫白素贞的蛇仙,出现了建厂以来最诡异的规律性低谷。这曲线……”他看着那平滑而陡峭的下探线,咂了咂嘴,“比TM除夕夜的波动还规律,还稳定。”
时间回到十天前,城南某公交总站调度室。
值班调度员老周对着对讲机吼得嗓子都快哑了:“怎么回事?103路、188路、302路,怎么全都空车回来了?人呢?乘客都哪儿去了?”
对讲机里传来司机们委屈又纳闷的声音:
“周调度,邪了门了!我这一趟,从起点站到终点站,上车的加起来不到十个人!街上都没什么人!”
“是啊,平时这时候,商场门口、电影院门口,乌泱泱都是等车的人,今晚冷冷清清的,跟半夜十二点似的!”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戒严了?我没听说啊!”
老周也是一头雾水。
他走到窗边,望向车站外本该熙熙攘攘的街道。
果然,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也是步履匆匆,手里提着东西,低着头往家赶,对路边缓缓进站的公交车看都不看一眼。
街对面的电影院,门口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亮着,但几乎看不到观众进出。
几个摆夜市摊的小贩,正慢吞吞地收拾着家伙什,似乎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这不年不节的,也不是什么恶劣天气,人都去哪儿了?
这时,调度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刚回来交班的售票员大姐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一边搓手一边说:“哎哟,冻死了!老周,有热水没?”
“有,自己倒。”老周随口应道,忍不住问,“张姐,你从哪儿回来?路上看见什么特别的事没?怎么今晚街上这么冷清?”
售票员大姐倒了杯热水,捧着暖手,闻言撇了撇嘴:“能有什么事?都回家看《新白娘子传奇》去了呗!我坐车回来,路过小卖部,里面挤满了人,都仰着脖子看电视呢!连卖货的老板都看得入迷,我喊了三声买瓶水他才听见!”
她喝口水,继续道:“我闺女早就打电话催我,让我下班赶紧回家,说今晚是白娘子被关雷峰塔,必须全家一起看。这不,我紧赶慢赶的……”
老周和调度室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一部电视剧能有这么大魔力?
“得,”老周摇摇头,拿起对讲机,“各车组注意,今晚客流异常,可以适当减少发车班次,节约燃料。重复,可以适当减少发车班次。”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行车注意安全。”
城西派出所值班室。
老民警赵建国值夜班。
他泡了杯浓茶,翻开接警记录本,准备迎接又一个忙碌的夜晚。
临近春节,小偷小摸、打架斗殴、醉酒闹事总会比平时多一些。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悠悠地走向八点,又走向九点。
值班电话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一次也没响过。
派出所的大门,也鲜有人进出,只有寒风偶尔卷着落叶,在门外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打转。
“奇怪了……”赵建国嘀咕着,起身到门口看了看。
街道寂静,只有远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点点灯光。
另一个年轻民警小刘从外面巡逻回来,摘下帽子,拍打着身上的寒气,脸上也带着困惑:“赵师傅,邪门了哈。我绕了两条街,连个吵架的都没碰上。游戏厅里就小猫三两只,台球室也空了一半。平时那几个老喜欢在街角晃荡、瞅着就不像好人的小年轻,今晚一个没见着,都转性了?”
赵建国没说话,走回值班室,拿起桌上的报纸。
娱乐版巨大的标题映入眼帘:“《新白娘子传奇》今晚迎高潮,白素贞泪别许仙镇雷峰塔”。
他看看报纸,又看看寂静无声的电话和窗外宁静得反常的街道,忽然明白了什么。
“小刘,”他指指报纸,又指指外面,“知道人都去哪儿了吗?”
“哪儿?”
“都回家,”赵建国端起浓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看白娘子被关雷峰塔去了。”
小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乐了:“嚯!这么管用?那敢情好,以后天天放这电视剧,咱们派出所可就清闲了,犯罪率直线下降啊!”
赵建国也笑了,摇摇头:“天天放?那制片方和电视台不得乐疯了。不过……”
他收敛了笑容,看着记录本上寥寥无几的几条无关紧要的记录,感叹道,“你还别说,有时候啊,这好的文艺作品,还真能起到点教化人心、安定社会的作用。至少今晚,那帮平时喜欢偷鸡摸狗的坏小子,估计也都惦记着回家看电视呢。”
他拿起笔,在记录本空白的角落里,用他那一手不太好看,但很工整的字,写下一行备注:
“2月9日夜,值班。自20:00起,辖区异常平静,接警量为平日三分之一。疑与热播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高潮剧情有关。剧中白蛇被镇雷峰塔,现实社会似出现了‘天下无贼’的奇观。——值班民警:赵建国”
写罢,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听着隐约从居民楼方向传来,那首已经街头巷尾人人会哼几句的“千年等一回”的旋律,忽觉今晚夜色,似别有一番滋味。
这一夜,类似的“异常波动”和“恍然大悟”,发生在城市的许多角落。
自来水公司、供电局、派出所、电影院经理、夜市摊主、书店老板……
他们从各自的专业角度,记录下了一个共同的事实:一部名叫《新白娘子传奇》的电视剧,以其无与伦比的魔力,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三十分这一个半小时里,短暂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改变了这座城市的运行节奏,重塑了数百万市民的夜间生活轨迹。
这已远远超出了“一部戏很好看”的范畴,它成了一个具有社会学意义的“事件”,一个时代情绪共振的清晰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