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话题逐渐深入，聊到制作过程中的挑战时，林薇话锋一转，语气更为认真：“司齐老师，我们知道，这样一部大型古装神话剧，投资是非常巨大的。
我听说，在项目拍摄过程中，资金方面遇到了一些困难？
甚至有传言说剧组一度因为资金原因，遭遇停摆危机？
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观众朋友们可能很难想象，我们看到的那样唯美动人的画面，背后有着怎样的艰辛。”
司齐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在之前的采访中，他一直以“克服了一些小困难”轻轻带过。
但今天，看着林薇真诚的眼神，看着台下观众期待的面孔，他决定说出一些从未对外披露的细节。
“是的，”司齐点了点头，“资金，确实是横在我们面前的第一座大山。”
现场安静下来，只有机器的低鸣。
“当时，三家单位虽然都尽力支持，但各自都有预算限制，加起来仍有不小的缺口。加上我们剧组要求高，力求拍摄出一部精品剧。到了中后期确实存在剧组经费不够的情况，可剧组不能等，更不能停机，一天不开机，就多一天的花销，多一天的变数。”
司齐的声音娓娓道来，将人们的思绪拉回到半年前那个焦灼的夏天。
“我和当时负责制片统筹的周学文同志，我们俩，拿着厚厚一摞赞助计划书，开始了‘化缘’之路。”
他用了“化缘”这个词，台下有观众发出善意的轻笑，但笑声很快消失，因为司齐接下来的描述并不轻松。
“我们列了一个名单，主要是江浙沪一带有可能对文化项目感兴趣的企业。一家一家去拜访，去谈。有些公司，我们连负责人的面都见不到，其实别说负责人，就连分管领导都见不到，别人直接说出差去了，意思大约是没戏，这种情况，只得识趣离开。不过，我也能理解，赞助在国内还是新鲜事，很多厂家对赞助的效果持怀疑态度，这很容易理解。就像周学文私底下给我说的那样，如果他是公司老板，也不愿意赞助，有这个钱，还不如多投点广告，赞助电视剧？风险太大了，谁知道有没有人看。”
台下响起善意的哄笑声。
笑声渐歇。
司齐顿了顿，咂吧咂吧嘴，感觉前面有点平淡了。
如果太平淡了，根本吸引不了观众。
到时候收视率太低，恐怕下次就没人请他来电视台参加采访了，说不定人家节目制作组的人还在背后骂他呢。
好歹也是作家，谁还不是个编剧呢？
“我记得有次，我和学文从药厂出来，站在大太阳底下，谁都没说话。那时候已经是七月底了，账户里的钱，越来越少，眼见快要见底了。
三天，如果还没有新的资金进来，剧组就得解散，前期所有投入和拍摄都可能打水漂，我们都要绝望了。
那个时候，我想……或许应该把我这些年存的钱全部投进去，哪怕电视剧拍摄出来，亏了。
只要能拍摄完成，我也无怨无悔！”
演播室里落针可闻。
观众们屏住了呼吸，林薇的脸上也露出动容的神色。
司齐其实也蛮想投资的，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参与，风险很大。
《新白娘子传奇》失败还好，成功了，风险就更大了。
“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转机出现了。”司齐的语气舒缓了一些，“有两家企业，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选择了相信我们。一家是‘西湖龙井’，另一家是‘王星记扇业’。”
他详细讲述了这两家企业负责人的远见和情怀。
西湖龙井的厂长，虽然最初也犹豫，但被他们的热情所打动，认为“做事这么认真的人，拍出来的东西不会差”，决定投资。
王星记扇业的老总，则是对传统文化有很深感情，认为《白蛇传》是江南文化的瑰宝，应该被好好呈现，不仅投了钱，还主动提出可以为剧组提供道具。
“他们的信任，就像及时雨。”司齐的声音里充满诚挚的感激，“不仅仅是资金上的支持，更是精神上的鼓舞。让我们知道，我们所做的事情，是有人看到价值的。”
林薇适时地接话，她的声音有些感慨：“所以，我们看到的美轮美奂的服饰、那些精致的场景，背后不仅有艺术家的心血，也有这些有远见、有情怀的企业的支持。而您，司齐老师，在那个时候承受的压力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您不仅是艺术总监，把控着全剧的艺术风格和品质；您还是项目经理，要协调三方，推进进度；您还是财务总监，要为庞大的资金缺口奔走。”
她看着司齐，目光中充满敬意：“可以说，从剧本的一字一句，到拍摄的一分一厘，从艺术创作到商业运营，事无巨细，您都亲力亲为，呕心沥血。今天，《新白娘子传奇》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当我们回顾这段历程，说您是这部剧最大的功臣，我认为，实至名归。”
台下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观众们被这段鲜为人知的幕后故事深深打动，许多人的眼眶已经湿润。
司齐在掌声中微微欠身，等掌声稍歇，他才认真地说：“林薇老师过誉了。真的，最大的功臣不是我。是黄蜀芹导演，是她带着剧组在西湖边、在摄影棚里，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打磨；是陶慧敏、何赛飞、钱惠丽，是所有的演员，是他们赋予了角色灵魂；是美工、服装、化妆、道具，是每一个在幕后默默付出的人。
还有两位台长，以及上影厂的领导，是他们的魄力和支持，给了这个项目生命。
我，只是这个庞大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幸运地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合适的位置，做了一些串联的工作。
是这个伟大的时代，给了我们讲述这个故事的舞台和机会。”
这番话语，透过摄像机，传到了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前。
节目结束后，方谦又亲自将司齐送到楼下，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又摇：“司齐，今天说得太好了！有情有义，有礼有节！你放心，专访一播出，影响力肯定更大！记住我的话，上海台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坐进返回酒店的车里，司齐靠在后座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编故事真不容易啊！
其实，他拉投资还蛮轻松的。
主要是他做了充足的准备，哪有什么随随便便成功，都是充足准备后的水到渠成。
不过，临时编故事可比拉投资困难多了。
下次采访……实事求是？
当然，不！
那是不尊重传播学。
下次采访……最好是打好腹稿，免得仓促应对。
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后世，很多人接受采访前，要求采访方提供一个采访大纲了，这群人绝对是打了腹稿，才能在镜头面前，侃侃而谈，风度翩翩。
随着《新白娘子传奇》在浙江、上海等首播地区落下帷幕，该剧创下神话般的收视率记录，平均收视率超过95%。
而随着平均收视率的曝光，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杭州和上海两地的会议室里悄然打响。
这一次，争夺的对象不是播出权，而是紧随其后的次轮播放权。
来自全国各省、市电视台的购片代表，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的目标明确而一致——拿下《新白娘子传奇》在自己地区的播出权。
杭州华侨饭店和上海的锦江饭店，成了临时的“战场”和“交易所”。
浙江电视台和上海电视台的节目购销部，从未如此门庭若市。
电话铃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接线员的声音早已沙哑。
走廊里挤满了操着各地方言、面带焦急或志在必得神情的男男女女。
他们带着公章、合同草案，以及最重要的——预算指标。
“李主任，咱们是老交情了！这价格……能不能再通融通融？我们台是小台，经费实在紧张啊！”一位来自北方某省台的副台长，拉着浙江台节目购销部主任的手，诉苦道。
被称作李主任的中年男子面带公式化的微笑，手上却不着痕迹地抽回：“王台长，真不是我不讲情面。您看看这外面排队的，BJ、广东、四川……哪个不是大台？价格是台领导定的，真降不了。说实话，就这个价，我还得看谁手续快、付款条件好呢……”
价格，如同坐上了火箭。
相较于首播时三家制作方内部协商的成本分摊价，次轮播放权的叫价已经翻了数倍，并且随着竞争的激烈还在不断攀升。
省级卫视是第一梯队，出价最高，要求独家首轮播出；经济发达地区的地市级台组成第二梯队，价格稍低但数量庞大；随后是其他地方频道。
即使如此，仍然是僧多粥少，供不应求。
一些财力稍弱的电视台，已经开始考虑几家联合购买、错时播出的方案。
在上海电视台的一间小会议室内，气氛则与外面的喧嚣紧张截然不同。
这里坐着三方代表：浙江台的林建荣、上海台的方谦，以及上影厂的一位副厂长。他们面前的不是购片合同，而是一份初步的收益分配报表。
报表上的数字，让即使见惯风浪的方谦，眼角也忍不住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