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主任,戏曲的精髓是什么?
是程式,是写意,是虚拟,是‘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的意境!
是演员在台上,一个眼神,一个水袖,万千情绪尽在其中!
你看看那电视剧里,动不动就实景,西湖是真西湖,金山寺是真庙,水漫金山还得靠什么特技弄得浪花滔天……这哪里还有半点戏曲的写意之美?
这是用影视的实,扼杀了戏曲的虚!
用技术的真,谋杀了想象的美!
长此以往,观众哪里还懂得欣赏舞台上那一桌二椅、一方天地里的万千气象?
这是饮鸩止渴!
是自毁长城!”
梅老的痛心疾首,代表了戏曲界内相当一部分传统卫道士的心声。
他们的忧虑并非全无道理。
艺术形式的迁移,必然伴随着本体的损耗与变异。
电视镜头对表演的放大与选择,是否会引导观众只关注演员的脸部表情而忽略其身段功法?
连贯的实景叙事,是否会消解戏曲程式化动作的象征意义?
当“好听好看的故事”成为首要追求,戏曲艺术中那些需要一定门槛才能领悟的、更为精微深湛的技艺与美学,是否会被边缘化?
这种担忧很快在最具影响力的专业刊物之一——《戏剧报》上,遭到了最猛烈、最系统的批判。
新一期《戏剧报》的头版,赫然刊发了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戏曲理论家周信芳大师的关门弟子,被誉为“京剧活字典”的裴盛戎先生的长文:《警惕戏曲的“电视剧化”堕落——从〈新白娘子传奇〉谈起》。
裴老在文中,以深厚的学养和尖锐的笔触,直指《新白》模式的核心“症结”。
他认为,这并非戏曲的现代化,而是戏曲的“流行歌曲化”、“电视快餐化”。
他犀利地指出,《新白》中的唱段,为了迎合电视节奏和大众口味,大量简化了传统黄梅戏的板式和腔体,旋律趋于流行化、口水化,失去了戏曲声腔的复杂性与韵味;“唱念做打”四功中,“做”和“打”几乎被电视镜头和实景表演完全替代或弱化,演员的戏曲身段功底无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电视剧线性叙事的“真实感”追求,与戏曲假定性、程式化的美学本质背道而驰。
“这是用流行歌曲的节奏,糟蹋戏曲艺术的精髓!”裴老在文中痛心疾首地写道,“长此以往,年轻一代将以为戏曲就是这般模样,真正的、完整的、高妙的戏曲艺术,将失去传承的土壤和理解的观众。这不是创新,这是背叛!不是传播,是消解!”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戏曲界激起了滔天巨浪。
支持者拍案叫好,认为裴老说出了他们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捍卫了艺术的纯洁性与高度。
许多地方剧团的老艺人,甚至将这篇文章剪下来,贴在练功房的墙上,作为警示。
然而,革新派的声音并未被压制。
在更贴近大众的媒体上,在学术界的年轻学者群体中,支持《新白》模式、呼吁戏曲拥抱时代、大胆变革的声浪同样高涨。
《人民戏剧》杂志很快刊发了一组青年评论员的文章,针锋相对地提出:“艺术的生命在于流动,而非凝固。”
“如果固守所谓的‘完整程式’而拒绝与新时代的传媒结合,任由戏曲在博物馆里凋零,那就是对传统最大的不负责。”
“《新白娘子传奇》至少让戏曲‘活’在了当下,活在了亿万观众的心里,这难道不正是对戏曲最好的保护和传承吗?”
争论迅速从专业报刊蔓延到更广泛的公共领域。
广播电台的文艺频道举办了专题讨论,电话热线被打爆;电视台的文化类节目也邀请正反双方嘉宾,在演播室里唇枪舌剑;甚至在一些大学的文科宿舍里,戏曲专业的学生们也常常为此争得面红耳赤。
面对这场愈演愈烈的“世纪大辩论”,作为学界主流的、相对持重的中间力量,开始试图引导争论走向更为建设性的方向。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牵头,联合几所重点高校的戏剧戏曲学系,在燕京紧急举办了一场高规格的专题研讨会,题目就定为:“《新白娘子传奇》现象与戏曲传播学的当代思考”。
研讨会现场,名家云集,气氛凝重而热烈。
支持派、反对派、中间派济济一堂。
苏文远作为主持人之一,努力平衡着各方观点。
会上,一位来自传播学院的年轻副教授提出了一个相对折中但颇具启发性的观点:“或许,我们不应该简单地将《新白娘子传奇》定义为‘戏曲电视剧’,或者用纯戏曲的标准去苛责它。我们更应该把它看作是一种以电视剧为载体,深度融合了戏曲美学元素,尤其是音乐、造型、叙事内核的新型大众文艺产品。
它的成功,关键在于找到了传统戏曲美学与当代大众审美趣味之间的一个‘黄金结合点’。
戏曲是它的重要营养来源和美学根基,但电视剧的形态决定了它必须进行适应性的转化。
这种转化必然有损耗,但也有增益——比如叙事的完整性、视觉的丰富性、传播的广泛性。”
他进一步提出:“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争论《新白》是不是‘真戏曲’,而在于我们能否从《新白》现象中,提炼出一套有效的‘戏曲元素现代化转化与传播’的方法论。”
这套方法论,既能用于创作更多类似的、让大众喜闻乐见的作品,也能反哺纯粹的舞台戏曲创作,为古老艺术注入新的时代活力,而不是让两者对立起来。”
这个观点,得到了不少与会者的认同。
研讨会最终没有达成“一致结论”,但形成了几点共识:一是必须正视《新白娘子传奇》所带来的巨大社会影响和文化冲击;二是需要系统、深入地研究“戏曲影视化”这一课题的可行路径与边界;三是呼吁理论界与创作界加强对话,既要避免固步自封,也要警惕盲目迎合导致的艺术性流失。
一场“世纪大辩论”,并未平息,但开始从情绪化的针锋相对,转向更深层次的学理思考和实践探索。
而《新白娘子传奇》作为导火索和核心案例,已经被写入了当代戏曲发展史的争议篇章,其影响,必将持续发酵。
当戏曲界为“体用之争”吵得不可开交时,文学艺术评论界的目光,则更多地投向了《新白娘子传奇》作为一部文艺作品本身,所蕴含的人物塑造、叙事结构、思想内涵以及其与时代精神的呼应。
国内顶尖的文艺理论刊物《文艺研究》,在《新白》播出过半、社会热度达到顶峰之际,果断推出了一期专题,罕见地同时刊发了五篇从不同角度解读《新白》的长篇论文,在学术界和文艺界引发了另一场深度震荡。
首篇论文,题为《“妖”的祛魅与“人”的觉醒:女性主义视角下的白素贞形象重塑》,作者是社科院文学所的一位新锐女性学者。
文章跳出了传统“爱情悲剧”或“反封建”的解读框架,犀利地指出,《新白》中的白素贞,虽然外壳仍是神话人物,但其精神内核完成了一次从“他者”(异类、妖孽)到“主体”(妻子、母亲、拥有自主意志的女性)的艰难跋涉。
论文详细分析了剧中白素贞主动追求爱情、经营家庭、悬壶济世、对抗不公的一系列行为,认为这超越了传统故事中“报恩”的被动性,展现了强烈的主动性。
尤其是“盗仙草”、“水漫金山”等情节,不再是简单的“为爱疯狂”,而是女性为了捍卫自己的家庭、爱情、子女,对压迫性力量(在此被象征化为以“天道”“佛法”为名的父权秩序)的激烈抗争。
尽管最终以被镇压告终,但其抗争过程本身,已闪耀着动人的主体性光芒。
文章认为,这一形象重塑,暗合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女性自我意识觉醒、追求个人价值的时代脉搏,因此引发了女性观众,尤其是中年女性观众的深层共鸣。
第二篇论文,《怯懦与担当:论〈新白娘子传奇〉对传统书生叙事的颠覆与重构》,则聚焦于许仙这个历来存在争议的男性角色。
作者是北大的古典文学教授,他指出,传统戏曲小说中的书生形象,往往在“才子佳人”模式中趋于扁平,要么是始乱终弃的负心汉,要么是软弱无能的受难者。
而《新白》中的许仙,则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更具现代性的“中间状态”。
他确实怯懦、犹豫、容易听信谗言,这是其人性弱点;但他对白素贞的爱是真诚的,在知晓妻子是蛇妖后,经历了恐惧、挣扎,最终选择了接受与守护。
尤其是在白素贞被镇雷峰塔后,他并未消沉或另娶,而是肩负起抚养儿子、等待妻子的责任,体现了一种平凡的、却更真实动人的担当。
这种对男性角色不完美但成长性的刻画,打破了传统叙事中男性要么全能、要么无能的二元对立,赋予了人物更丰富的层次和更接地气的人性光辉,使得“爱情”的内涵超越了才子佳人的浪漫想象,更具现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