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若瑶等父亲的话头稍歇,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口:“哥!我们台里,财经频道,最近也要做《新白娘子传奇》的专题!主任亲自点名让我负责!这可是咱们台第一次,这么系统、这么专业地从产业经济角度分析一部电视剧呢!”
她语速很快,带着兴奋:“我们策划了好几期!第一期,就重点分析《新白》的投资回报率!要算总投入,算广告收入,算次轮播放权销售收入,还要预估音像制品和未来可能的其他衍生收入!第二期,分析它的广告效应,特别是对你们那几个赞助商品牌的提升作用,还有对咱们台、上海台广告定价的影响!第三期,探讨它对整个电视剧产业链的启发,比如三方合作模式能不能推广,以后社会资本怎么更规范地进入……”
她越说眼睛越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哥,这个系列报道,主任说了,想请你做开篇的主嘉宾!你来给我们讲讲最开始是怎么策划的,怎么拉的投资,怎么平衡艺术和商业……你来讲,最有说服力了!这节目做成了,肯定能引发大讨论!哥,你可一定要来啊!这可是咱们台,也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重要的专题!”
司若瑶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中满是期待。
她刚从学校毕业进入浙江台财经栏目不久,这个任务对她而言,既是压力,更是难得的机遇。
而有司齐这位“传奇当事人”坐镇,节目几乎成功了一半。
司齐看着堂妹充满干劲的脸庞,心中为她高兴,也理解她的期盼。
但他没有打算答应,他已经考虑好了,准备去香港一趟,谈《新白娘子传奇》在香港的播放权。
正好,台里也希望他这个懂行的人能够带队谈判。
除此之外,他也能出去避避风头。
现在到处都在谈论他,风头实在太劲,最好能避一避。
廖玉梅轻轻放下筷子,“小齐,看到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二婶打心眼里高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丈夫和女儿兴奋的脸,最后落在司齐脸上,“不过,二婶是过来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向东微微一愣,司若瑶也收敛了笑容,看向母亲。
“二婶,您说,我听着。”司齐坐正了身体,态度恭敬。
廖玉梅叹了口气,缓缓道:“老话讲,人怕出名猪怕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齐,你现在风头正劲,所有人都在夸你,捧你,说你是‘改革先锋’,是《新白》最大的功臣。这话,听着舒坦,可也得往深处想想。”
她伸出几根手指,一条条细细说来:“这第一,功劳都归了你一个人,那黄导呢?沈台长、方台长他们呢?台里厂里那么多辛苦工作的同事呢?他们心里会不会有想法?现在大家正高兴,可能不计较,可日子长了,人心是肉长的,难免会有比较,有失落。团队合作,最忌讳功劳分配不均,哪怕你不是有心的。”
“第二,媒体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你要是有个什么小失误,或者下一个作品没那么轰动,他们说不定也能把你摔下地。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这名声,有时候是光环,有时候也是枷锁,是压在你身上沉甸甸的担子。”
“第三,咱们这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这一下子成功了,挡了多少人的路?抢了多少人的风头?明面上大家恭喜你,背地里,眼红的、嫉妒的、等着看你笑话的,恐怕不在少数。暗箭难防啊。”
她说完,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司向东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思的表情。
司若瑶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第一次从母亲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廖玉梅最后看着司齐,“小齐,二婶说这些,不是给你泼冷水,是真心为你好。你还年轻,路还长。这名声来得太猛太快,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退一步,缓一缓,看得更清楚。二婶是过来人,这些年,起起落落的人和事,见得多了。”
司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只有深深的认同和感激。
他端起酒杯,敬向廖玉梅:“二婶,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句句在理,都是金玉良言,我记在心里了。”
他将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转向司向东,再次斟满酒,举杯道:“二叔,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的路,还得一步一个脚印,继续努力。”
接着,他看向面露失望的司若瑶,语气温和但坚定:“若瑶,你们的节目策划,思路非常好,紧扣时代脉搏,也很有专业眼光。从财经角度分析文化现象,这是个很好的方向。不过……”
他略一沉吟,“这个主嘉宾,我最近恐怕不太方便去做了。”
“啊?为什么呀哥?”司若瑶急了,“你刚才不还说我们思路好吗?”
“思路是好,但我现在不太适合再出现在这种深度剖析《新白》成功之道的专题节目里,尤其是以‘主功臣’、‘改革先锋’的身份。”司齐解释道,“现在媒体上的报道已经够多了,焦点都在我身上。我再自己去讲如何策划、如何运作,难免有自我标榜之嫌,对团队其他同事也不公平。
你应该多去采访采访黄导,采访沈台长、方台长,采访周学文,还有那些幕后的工作人员,他们的故事和角度,同样精彩,而且更有助于观众全面了解这部剧是怎么诞生的。”
司若瑶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司齐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想到母亲刚才那番话,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撅了撅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再调整调整采访对象。不过哥,你答应我,下次我们有别的节目,你一定要来!”
“好,一定。”司齐答应道。
见气氛有些沉静,司齐微微一笑,抛出了自己的打算:“其实,正好有个机会,我可能要离开杭州一段时间。”
“哦?要去哪儿?”司向东问。
“去香港。”司齐说,“台里和厂里有个任务给我,让我去谈谈《新白娘子传奇》在香港那边的播映权。TVB和亚洲电视台挺感兴趣。另外,也顺便考察一下香港的影视制作和发行模式,他们那边商业化运作比较成熟,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准备过去待上一段时间,一方面把播映权的事情落实好,另一方面也静下心来,好好看看,学学东西。最近这边……确实有点太热闹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的都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司向东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兴奋,到听妻子分析后的凝重,此刻终于舒展开来,变成了赞许和理解。
他重重地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好!出去走走好!香港是国际大都市,花花世界!去学学人家的先进经验,回来才能干更大的事!避避风头也好,树大招风,咱们不凑那个热闹!二叔支持你!”
廖玉梅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看着司齐,语带骄傲:“咱们小齐,是真的长大了。懂进退,知分寸,心里有乾坤。”
……
几天后,一份盖着三个鲜红公章的公函摆在了司齐的案头。
公函以浙江电视台、上海电视台、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名义联合发出,正式委托司齐同志赴港,洽谈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在香港地区的电视播映权相关事宜,并授权其考察香港影视产业,为期一个月。
这份公函,给了司齐此次香港之行最名正言顺的理由。
在给三家单位的汇报和与同事的交谈中,他强调的是此行的工作目标:接触香港的电视台(尤其是无线电视TVB和亚洲电视),了解他们的购片标准和播出模式,争取以一个理想的价格将《新白》推广到香港,进而辐射东南亚华人市场;同时,深入考察香港影视工业从策划、融资、制作到发行、衍生品开发的完整产业链,学习其高度市场化、专业化的运作经验,为未来的合作探路。
这些目标具体而务实,符合他作为项目核心策划和监制的身份。
无论是沈国梁、方谦,还是上影厂的领导,都对此次“南下取经”给予了积极支持,并寄予厚望。
毕竟,《新白》在内地的成功已经验证了其商业价值,如果能打开香港市场,无论是经济收益还是品牌影响力,都将再上一个台阶。
……
1992年春天的香港,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的不适气息。
启德机场依然喧嚣,司齐带着周学文和财务吴明等人走出航站楼,热浪和声浪便一同扑面而来。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巨大的广告牌上闪耀着当红明星的面孔,双层巴士叮叮当当地驶过,一切都与内地城市有着截然不同的节奏与风貌。
“嚯,这就是香港啊!”
周学文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好奇地东张西望,手里还拎着旅行包。
吴明则显得沉稳些,但眼中也难掩新奇。
司齐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并非第一次来港,拍摄《入殓师》时,在此驻留差不多快一年,对这里的繁华已有体会。
但此次前来,心情却大不相同。
上次是作为创作者,这次,则是作为“项目经理”,带着成功的产品来开拓市场。
一行人入住尖沙咀一家中档酒店。
房间不大,但整洁,窗外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一角。
刚安顿下来,司齐房间的电话就响了。
“到了冇啊?我在你楼下了!”一个清亮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
司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Leslie?”
他这次来杭州之前,就跟张国容联系过,所以张国容知道自己今天到来,以及预定的酒店。
电话那头的张国容笑声爽朗,“快点,快点,三缺一,就等你开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