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提着笼子,穿过拥挤的候车室,走过长长的月台。
袜子似乎被嘈杂的人声和火车汽笛声吓到,在笼子里焦躁地转圈,低声呜咽。
司齐只能不停地轻声安慰:“乖,很快就好了,上车就好了。”
找到那节绿皮行李车,门口堆着不少货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怪味。
办理交接的列车员是个小伙子,看了眼笼子和票,嘟囔一句:“又是猫狗。”
指了指车厢里一个角落,“放那儿吧,固定好,别让它跑出来。”
车厢里堆满了各种行李、纸箱、甚至还有几辆自行车。
司齐找到角落,把笼子放稳,用准备好的绳子把笼子栏杆固定在旁边一个沉重的木箱把手上。
他蹲下来,手伸进笼子缝隙,摸了摸袜子毛茸茸的脑袋。
袜子蹭着他的手指,金黄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喵”了一声,带着点委屈。
“忍一忍,二十多个小时就到了。”司齐把准备好的水和一点猫粮放进笼子里的小碗,水用浅盘装着,防止颠簸洒出来,“到了燕京,给你开罐头,吃最好的。”
袜子舔了舔他的手,似乎听懂了,不再叫唤,只是静静趴下。
司齐离开行李车,走回自己的硬卧车厢。
找到自己的铺位坐下,看着窗外开始移动的景物,心里那点离愁和旅途的疲惫都被刚才那一幕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决心。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行驶在渐浓的夜色里。
车厢里泡面味、汗味、烟味混杂,鼾声渐起。
司齐躺在中铺,却没什么睡意。
他想起行李车里浑浊的空气,想起袜子那双在昏暗光线里看着他的眼睛,想起繁琐的证明、僵化的规定、不便的托运条件。
“一定要买辆车。”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念头。
不是虚荣,不是享受,就是为了这份带着袜子、说走就走的自由,为了不必在嘈杂闷热的行李车厢里,把那双信赖的眼睛独自留下。
火车“况且况且”驶进燕京站时,天空是熟悉的,城市也是熟悉的。
司齐提着行李,抱着那只经历了二十多小时闷热旅途、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袜子,挤下火车,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
叫了辆黄色“面的”,报上胡同的地址。
司机是个健谈的京片子,一路从天气聊到物价,听说司齐刚从南方回来,还感慨了几句“还是咱燕京舒坦”。
司齐笑着应和,目光投向窗外。
熟悉的灰墙、槐树、胡同口下棋的大爷、飘着蒸汽的包子铺……
离开一年多,终于回来了。
车子进不了窄胡同,在巷口停下。
司齐多付了五块钱,谢过司机,提着大包小包,抱着猫笼,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
青石板路有些湿滑,前两日似乎下过雨。
墙根的青苔更深了些,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碧绿幼嫩,枝丫指着天空。
走到自家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捅开。
“吱呀……”门轴发出熟悉又陌生的呻吟。
院子里落叶积了薄薄一层。
水缸结了层青苔,缸沿的裂缝似乎又大了点。
正房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居然还绿着,真是顽强。
“到家了,袜子。”司齐放下行李,打开猫笼。
刚才在车上还无精打采的袜子,几乎在笼门开启的瞬间就弹射出来。
它先是在原地警惕地转了两圈,鼻子翕动,嗅着空气中久违又陌生的家园气息。
然后,它试探性地走了几步,踩在干燥的落叶上,发出“沙沙”轻响。
下一秒,这狸花猫像是被解除了某种封印,猛地窜了出去!
“袜子!”司齐只来得及喊一声,那灰褐相间的身影就“嗖”地一下蹿上了枣树,枝杈间灵活跳跃,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紧接着,它又从树上跳下,在院子里疯跑起来,绕着水缸、蹭着墙角、扑打着落叶,仿佛要把在火车笼子里憋屈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精力全部发泄出来。
最后,它爪子抠进树皮,攀爬着那棵枣树,几下就上了院墙。
“喂!别出去!”司齐话音未落,袜子已经轻盈地跃上墙头,回头冲他“喵”了一声,那眼神里分明带着“老子自由了”的得意,然后纵身一跳,消失在了隔壁院子的方向。
“……”
司齐看着空荡荡的墙头,揉了揉额角。
行吧,反正这胡同里它熟,玩累了总会回来。
他摇摇头,开始收拾行李,打扫院子,归置东西。
一年多没人住,屋里落了一层灰,带着股淡淡的霉味。
开窗通风,烧上一壶水,家的感觉才慢慢随着水蒸气氤氲开来。
忙活了大半天,眼看日头西斜,天色渐暗,还不见袜子回来。
司齐有点坐不住了。
这小家伙,不会是玩疯了吧?
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走出院子,在胡同里唤了几声“袜子——”,只有隔壁院里传来几声懒洋洋的猫叫回应,听着不像是袜子。
他侧耳细听,那猫叫声似乎还夹杂着女孩子轻柔的说话声,带着笑意:“铃铛,别闹……这个不能玩……”
铃铛?
这声音?
许情这姑娘也在?
司齐心里记挂袜子,走到隔壁那扇略显新些的黑色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呀?”门里传来清脆的女声,倍儿熟悉。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站着个穿浅粉色高领毛衣、米白色长裤的女孩,头发松松挽着,额前几缕碎发,皮肤在暮色里白得发光。
她一手还扶着门框,看清门外的人,眼睛微微睁大,露出惊讶又带着点恍然的笑意。
“司齐?你真回来了?”
“许情,你在呢?”
“快进来!”许情侧身让开,脸上笑意更浓,“我就说袜子回来了,估摸着你也回来了,果不其然。”
司齐跟着走进院子。
这院子和他家格局相仿,但收拾得更整洁雅致些,墙角种了些耐寒的花草。
院当中,两只猫正滚作一团。
袜子正精神抖擞地追着一只体型和它差不多、但明显更圆润些的橘猫。
那橘猫毛色是漂亮的橙黄,跑动起来像个滚动的毛球,动作却意外地灵敏,不时回头用爪子虚拍袜子一下,又扭身躲开,玩得不亦乐乎。
两只猫你追我赶,在院子里绕圈,最后又抱在一起,在干燥的落叶堆里翻来滚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喏,跟铃铛玩得可欢了。”许情指着那橘猫,语气里带着宠溺。
“哟,都这么大了?”
她用手比划了个小团子的大小,不无得意笑道:“可不。带回来养了一年多,你看,现在多皮实。”
司齐看着那两只亲密无间、互相舔毛的猫,尤其是袜子那副乐不思蜀的谄媚样,心里那点担心放下了,却又冒出点别的疑虑。
他摸着下巴,盯着那只叫铃铛的橘猫仔细看了看,转头问许情:“那个……许情,铃铛是公的还是母的?”
“啊?”许情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脸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晕,“是……是女孩子呀。怎么问这个?”
司齐“啧”了一声,指了指地上那对“小情侣”,一本正经道:“女孩子就有点麻烦了。你看它俩这黏糊劲……我得尽快带袜子去把蛋嘎了……咳,把绝育做了。不然等哪天,你给我抱回一窝串串小猫来,你照顾还是我照顾?”
“绝……绝育?”许情的脸更红了,眼神飘向别处,有点不敢看司齐,更不敢看地上的猫。
虽然知道这是对宠物负责,但这么直白地从司齐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地上的袜子仿佛听懂了主人的“险恶用心”,正给铃铛舔毛的动作猛地顿住,扭过头,一双金黄的猫眼瞪得溜圆,震惊又控诉地看向司齐,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好像在说:“铲屎官,你敢?!”
许情被袜子这拟人化的反应逗得差点笑出来,又觉得这场面着实尴尬,赶紧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个……你这次去香港,事情还顺利吧?听说《新白娘子传奇》在那里火得不得了?”
“还行,总算没白跑。”司齐也顺着她的话题走,简单说了说和亚视的合作。
两人就着香港的见闻聊了几句,气氛自然了些。
许情引着司齐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进屋倒了杯热茶出来。
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热气氤氲,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她自己也捧着一杯,在司齐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目光里带着点犹豫,语气里携着征询,“有件事…我正有点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你的看法。”
“嗯?你说。”司齐喝了口茶,茶香在舌尖化开。
“我今年不是要毕业了嘛,”许情组织着语言,“学校有一个公派赴新加坡进行文化交流学习的项目。院里把名额给了我……可我……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
司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公派赴新加坡交流?
电影学院的名额?
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
这姑娘能拿到,除了自身优秀,恐怕家世背景也起了不小作用。
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面上却没露出来。
“新加坡啊……”司齐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石桌面,沉吟道,“如果问我的意见,我……实话实说,不建议你去。”
“哦?为什么?”许情有些意外。
她以为司齐会鼓励她出去开阔眼界。
而且机会难得,十分宝贵。
“原因有几个。”司齐坐直了些,分析道:“第一,新加坡地方小,市场也小。本地的影视制作规模有限,一年到头能开机的电视剧、电影就那么些。你过去交流一年,能实际参与、学习到的东西,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多。而且那边是双语环境,影视制作也带有很强的地方特色,学到的东西,回来未必完全适用。”
“第二,”他看向许情,目光坦诚,“国内的情况正好相反。电视行业,尤其是电视剧,正处在一个高速发展的黄金期。观众需求旺盛,电视台和制作公司的投资热情很高,机会非常多。以你的条件,形象、气质、专业功底,还有……”他顿了顿,没把“家庭背景”点明,“在国内更容易得到好的机会,更快地崭露头角,站稳脚跟。出去交流,看起来是开阔眼界,但也可能错过国内最关键的起步期。娱乐圈,时机很重要。”
许情认真听着,微微点头。
司齐说的这些,有些她也模模糊糊想过,但没他分析得这么透彻。
“第三嘛,”司齐忽然笑了笑,指了指又和铃铛滚到一起的袜子,语气带上了点玩笑的意味,“你要是出国了,以后我再像这次一样,要出去出差,谁来帮我照顾这位猫主子?”
许情愣了一下,随即,一丝红晕悄悄爬上了耳尖。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司齐的前两个理由,理智而现实,她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