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第三个理由……听起来像是随口开的玩笑,可听在她耳朵里,却品出了点别的意味。
他……是不想我离开?
怕以后没人帮他照顾猫是假,想让我留下来是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我再考虑考虑吧。”她抬起眼,目光有些闪躲,声音也轻了几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司齐点点头,也没再多说。
他看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行,你好好想想。反正机会是你的,怎么选都有道理。我先把我家这位逆子拎回去,别让它在这儿继续骚扰你家铃铛姑娘了。”
他走过去,不顾袜子的抗议,一把将玩得正嗨的狸花猫抱了起来。
袜子“喵呜”挣扎着,还扭头去看铃铛。
铃铛蹲坐在许情脚边,歪着头,“喵”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告别。
“今天打扰了,谢谢。”司齐抱着猫,对许情道谢。
“不客气。”许情送到门口,橘色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让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闪烁着白光。
看着司齐抱着猫走进隔壁院门的背影,许情轻轻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心里那个关于“去不去新加坡”的天平,其实在司齐说完第三个理由时,就已经彻底倾斜了。
“谁要帮你养猫……”她低声自语,脸颊微热,语气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不过……国内机会多,倒是真的。嗯,还是留下吧。”
……
从胡同出来,蹬着二八大杠,司齐看见北师大那熟悉的校门。
阳光正好,透过已见深绿的梧桐叶子,在柏油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校园里行走的,多是夹着书本、行色匆匆的年轻面孔。
他已经一年多没正经回过学校了。
鲁迅文学院和北师大合办的“文艺学·文学创作”研究生班,去年夏天,班里大部分同学就该毕业了。
司齐因为一头扎进《新白娘子传奇》的筹备和拍摄,错过了最后的毕业典礼和手续办理。
这次回来,算是补领那份迟到的“功名”。
沿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路,他先去了文学院的老办公楼,楼里静悄悄的,走廊回荡着脚步声。
四层,最里面那间。
门上挂着“办公室404”的木牌。
敲门前,司齐下意识理了理衣领。
“进来。”里面传来汪老平和的声音。
司齐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书却极多。
汪曾棋先生正伏在宽大的书案前写字,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闻声抬起头,见是司齐,脸上露出笑意,摘下眼镜。
“哟,我们的大监制回来了?快坐快坐。”汪老指了指书案对面的藤椅,自己起身去拿热水瓶泡茶。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身形清瘦,精神却很好。
“汪先生,您可别取笑我了。”司齐忙接过汪老手里的茶杯,自己动手倒水,“就是个干活儿的。这次回来,主要是……补办毕业手续,领毕业证。之前一直忙,耽误了,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你忙的是正事。”汪老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目光在司齐脸上停了停,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司齐啊,你这个毕业证……恐怕今天还领不走。”
“嗯?”司齐正在心里打腹稿,准备汇报一下《新白娘子传奇》在海外的情况,闻言一愣,捧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领不走?是……手续上还有什么问题吗?需要补什么材料,我马上办。”
汪老摇摇头,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神色逐渐严肃,“不是手续问题。是你还没达到毕业要求,所以,学籍状态目前是……延期毕业。”
“延期……毕业?”司齐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他眨了眨眼,看着汪老平静的脸,一瞬间有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他司齐,学校的骄傲。
小说在国内屡次获得大奖,电影横扫欧洲三大,科幻小说横扫世界科幻两大,编剧+监制的电视剧作品《新白娘子传奇》横扫全国,火遍香江,辐射南洋,被《人人日报》誉为“国产剧走出去的里程碑”;他司齐的名字,不敢说家喻户晓,至少在文学圈、艺术圈、影视圈,也算是个崭露头角、备受关注的人物了。
各种赞誉、邀约、采访,虽不至于让他飘飘然,但也确实让他觉得,自己在“社会”这份考卷上,好歹算是答出了一份不错的成绩。
怎么回到学校,回到这间小小的办公室,这张薄薄的毕业证书,就成了拦路虎了呢?
还要“延期毕业”?
这感觉,就像刚在奥运赛场上拿了金牌,回头却被小学体育老师告知,你广播体操不及格,不能毕业。
延期毕业?
这不是差生的专属吗?
真是big胆啊!
真是岂有此理!
内心OS如弹幕般疯狂刷过:有没有搞错?我?延期毕业?因为没交作业?我交的“作业”是《新白娘子传奇》!是上亿,甚至数十亿的经济效益,是几十集的制作,是横扫全国,甚至东南亚的收视率!这还不够“毕业”吗?这年头,还有比实打实的市场认可和社会影响更大的“毕业论文”吗?
心里万马奔腾,脸上还得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司齐放下茶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汪先生,我不太明白。是因为……学费没交清?还是出勤不够?我记得课程学分应该是修够了的啊。”
汪老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学分是修够了。课程成绩也都没问题。”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给司齐看,是研究生班的培养方案和毕业要求细则。
“问题是出在‘毕业作品’这一项上。
咱们这个班,培养的是创作人才,所以规定,每个学员毕业前,必须提交一篇个人独立创作的、符合要求的文学作品,作为毕业考核的重要依据。”
司齐低头看那文件,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是,这个我知道。我记得要求是……‘一篇有一定艺术水准和思想深度的严肃文学作品,并在省级以上公开发行的文学刊物发表’。”
他抬起头,带着点不解,“汪先生,我交了作品啊。我不是把《盗梦空间》的出版稿和发表情况都报上来了吗?”
在司齐看来,这怎么也算得上是“有一定艺术水准和思想深度”的“文学作品”了吧?
出版社可是企鹅兰登书屋,还是首部获得星云奖的中国科幻小说。
汪老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司齐,我知道《盗梦空间》,也看过。想象力很出色,构思也精巧,作为科幻小说,是上乘之作,而且还获得星云奖,可以说是中国科幻小说的骄傲。”他话锋一转,“但是,咱们这个班,叫‘文艺学·文学创作’研究生班。这里要求的‘严肃文学作品’,是有特指的。它指的是……更偏向于传统纯文学范畴的小说、散文、诗歌,关注现实人生、人性、社会历史,具有较强文学性和思想性的作品。科幻,或者更宽泛地说,类型文学,暂时……不在这个范畴内,而且你是直接出版,不是省级以上的刊物。”
司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想说科幻也能探讨深刻的人性和哲学问题,《盗梦空间》本身就是对现实与虚幻、记忆与身份的追问。
他想说文学的标准不应该如此狭隘。
他想说自己在做的电视剧,不也是在用大众艺术的形式讲述中国故事、传递情感价值吗?
但看着汪老那平静而毋庸置疑的眼神,他知道,这些“想说”,在此时此刻,在这间代表着学院派评价体系的办公室里,是苍白无力的。
“所以……”司齐的声音干巴巴的,“《盗梦空间》不能算数?”
“很遗憾,不能。”汪老的回答简洁明确,“你需要重新创作一篇符合要求的严肃小说,并且在公开刊物上发表。完成后,经导师组评定通过,才能正式毕业,领取证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旧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落在书堆上,照亮飞舞的微尘。
司齐坐在那里,感觉刚才一路进校园时,那点“衣锦还乡”的志得意满,此刻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透心凉。
他从一个搅动风云的制片人、一个备受瞩目的行业新锐,瞬间被打回原形,成了一个因为“作业”不符合要求而面临“延期毕业”的倒霉学生。
这落差,有点大。
“我知道了。我……我回去准备作品。”
汪老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新白娘子传奇》我看了,拍得很好。老百姓爱看,能走出去,这就是大成功。学校有学校的规矩,社会有社会的标准,都不容易。去吧。”
“明白,先生。”司齐听明白了,这不是汪老不给他争取,是没用。
学校没必要给他这个没甚关系的人开后门。
司齐也没有打算走后门,没必要欠人情!
这个毕业证对他来说,不就是发表作品吗?
给他几个月时间就行了,很容易拿到。
走出红砖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司齐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
这算怎么回事?
他苦笑。
也罢,延期就延期吧。
反正毕业证那张纸,对他现在的事业似乎也没那么紧要。
他扯了扯嘴角,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低着头,沿着来路,灰溜溜地往回走。
在外,人人都恭敬尊称一声司齐老师的他,到了学校,只是一个“毕业作品”不及格,需要“补考”的学生。
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着,拐进了自家胡同。
暮色四合,胡同里路灯还没亮透,只各家窗户透出些昏黄的光。
远远看见自家那扇熟悉的朱漆小门前,似乎倚着个人影,一闪一闪是烟头的红光。
走近了,那人影抬起头,不是余桦是谁?
“哟,咱们的大忙人总算回巢了?”余桦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在这喝西北风等了快一个钟头,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报警找失踪人口了。”
“余桦?你怎么来了?”司齐见到老朋友,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些,快步上前,“对不住对不住,刚从学校回来,路上耽搁了。等久了吧?快进屋,外头冷。”
他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解释:“这不,研究生班毕业证一直没领,今天特意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