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证?”余桦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目光在司齐空空如也的两手和同样空空的外套口袋上扫了个来回,眉毛一挑,“证呢?让狗叼走了,还是路上遇到劫道的,专劫毕业证?”
“……”司齐开锁的动作顿了一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余桦先进,语气有些悻悻,“没领成。”
“嗯?”余桦跨过门槛,闻言转过身,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盯着司齐的脸,“没领成?什么意思?学校倒闭了,还是管公章的老师请假了?”
司齐拉开屋里的电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暮色。
他脱下外套挂好,转身,面对余桦探究的眼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比那还离谱。汪先生告诉我,我延期毕业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哈?”余桦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个词和司齐此刻的身份有何关联。
随即,他眼睛慢慢睁大,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一丝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最后终于绷不住,“噗——哈哈哈哈!延期毕业?你说你?司齐?延期毕业了?!”
他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八仙桌,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爽朗又带着十足幸灾乐祸意味的笑声在小院里回荡,惊得袜子探出头,圆滚滚的眼睛瞪着余华,似乎好奇这个快要笑死的人是谁?
“喂喂,差不多得了啊。”司齐被他笑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倒了杯凉白开灌了一口,“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延期毕业的啊?”
“见过,当然见过!”余桦直起腰,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脸上还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可我没想到能亲眼见到你司齐延期毕业!哈哈哈,这叫什么?这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让你小子天天在外面浪,课不去上,面儿不露,搞得自己跟个荣誉校友似的回来领证?美得你!学校要是就这么给你发证了,对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听课、吭哧吭哧写作业的乖学生,公平吗?”
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司齐龇牙咧嘴:“活该!真他妈活该!谁让你常年逃课,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下好了吧?嘿嘿,这才对嘛,社会是社会,学校是学校。不能因为你在外头干出了点名堂,学校就给你开绿灯,搞特殊化。该守的规矩就得守,该补的作业就得补。公平,真他妈公平!”
司齐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又被他这番歪理邪说堵得哭笑不得,只能苦笑摇头:“是是是,余老师教育得对。规矩就是规矩,我认。可你这副乐得后槽牙都看见了的德行,能不能稍微收敛点?我这儿正郁闷呢。”
“郁闷?你郁闷个屁!”余桦一屁股在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你司齐现在出门,谁不喊你一声司导、司齐老师?一张毕业证,对你来说就是锦上添花,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可这事儿它有意思啊!想想看,以后说起来——‘知道司齐吗?’‘知道啊,怎么了?’‘他研究生延期毕业了,因为没交作文!’哈哈哈,这反差,这戏剧性,绝了!我能笑一年!”
“行行行,你笑,你使劲笑。”司齐算是看出来了,今天不让这位损友笑够本,这事是过不去了。
他索性摆烂,走到柜子前拿出茶叶罐,“笑够了没?笑够了喝口茶,堵堵你的嘴。我这还有点上好的龙井,从杭州带的……”
“茶不急。”余桦忽然止住笑,神色正经了些,但眼里那点戏谑还没散尽。
他伸手从随身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的稿纸,递了过来,“先帮我看看这个。”
“又写新东西了?”司齐接过那沓颇有分量的稿纸,触手是纸张粗糙的质感,上面还能看到多次修改的痕迹。
牛皮纸封面上,是余桦那手略显不羁的字迹,写着两个字——《活着》。
司齐的手指在这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感觉,顺着指尖传来。
他抬眼看了看余桦,对方正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刚才的玩笑,取而代之的是期待和紧张。
“去书房看,亮堂。”余桦指了指里间。
司齐没说话,拿着稿纸,转身进了旁边的小书房。
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
他坐在书桌前,轻轻掀开了封面。
入眼是略显潦草但力透纸背的字迹。
开头很平淡,甚至有些琐碎。
一个叫福贵的地主少爷,嗜赌成性……司齐起初看得很快。
但很快,他就慢了下来。
赌场失意,龙二设局,福贵输掉祖宅……福贵进城请郎中,却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枪林弹雨,九死一生,被解放军俘虏后释放,辗转回到家乡,母亲已病故,女儿凤霞因高烧变成聋哑……
苦难如同漫过堤坝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平静却冰冷刺骨,不容喘息。
妻子家珍得了软骨病,干不了重活;儿子有庆为救人抽血过多而死,死时那小小的身体冰冷……凤霞嫁了个好女婿二喜,过了几天好日子,却死于产后大出血……家珍也终于熬干了自己,撒手人寰。
女婿二喜在工地事故中惨死,留下外孙苦根。一老一小相依为命,苦根却因为饥饿,吃豆子撑死了……
只剩下福贵。
老得如同被风干一样的福贵,和他那头同样叫做“福贵”的老牛。
司齐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很轻。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甚至忘记了这是小说。
他跟着福贵,走过那漫长而酷烈的一生,看着他身边的亲人一个个以各种荒诞又必然的方式离去,看着他哭,看着他麻木,看着他最后在夕阳下,用沙哑的嗓音对着老牛,也对着空旷的田野,吆喝出一个个亲人的名字,仿佛他们还活着,还在他身边劳作。
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煽情的悲号。
余桦用最冷静、甚至近乎残忍的笔调,铺陈着福贵的一生。
那苦难如此密集,如此沉重,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司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轻轻合上最后一页稿纸,手指在粗糙的封面上摩挲着“活着”那两个字,久久无言。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台灯灯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市声。
余桦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就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等着。
他没有催,只是看着司齐。
看到司齐翻过最后一页,看到他闭眼,再睁眼。
余桦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稿子他改了又改,几乎呕心沥血,但写完交给第一个读者看时,那种忐忑,如同第一次投稿。
“看完了?”余桦的声音有点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怎么样?”
司齐没立刻回答。
半晌,才开口,“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余桦一愣,随即咧了咧嘴,那点玩世不恭的神情又回来了点:“哟,还卖起关子了?行,那……先听听假话。”
司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一个极其严重、亟待解决的问题。
他用一种近乎沉痛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假话就是——余桦同志,你这篇小说,问题很大,非常之大!
基调太灰暗了,通篇都是苦难,都是死亡,看不到一点希望,找不到一丝光亮!
这怎么能行呢?这不符合我们积极向上的文艺创作主旋律嘛!
读者看了会怎么想?
社会影响会多不好?
必须大改!要大刀阔斧地改!
要把福贵改成虽然历经磨难,但最终迎来了新生活,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
要把那些悲惨的结局都改掉,有庆不能死,凤霞不能死,家珍要康复,二喜要长命百岁,苦根要茁壮成长!
要突出光明的尾巴,要让人看到希望!
这才是一部好小说应该有的样子!”
他语速很快,表情严肃认真,仿佛真的是某个刻板的文艺审查官员在发表意见。
余桦起初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慢慢瞪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
随着司齐越说越“离谱”,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
这嘴脸实在太可恨了。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的时候,他看到司齐那严肃表情下,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余桦瞬间明白了。
得,刚才入戏了。
“那真话呢?”
司齐忽然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
“哈哈哈!”
“快说!你都要把我急死了!”
司齐收住笑,模仿着余桦平时,那种赞叹语气,“至于真话嘛——”
他拖长了语调,在余桦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吼出了那句余桦的口头禅,
“艹!写得这尼玛牛逼!”
余桦僵在那里,瞪着眼睛,看着司齐。
一秒。
两秒。
“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
毫无顾忌、畅快淋漓、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爆笑,从余桦胸腔里迸发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拍着大腿。
“你他娘的……吓死老子了!”余桦一边抹眼泪一边笑骂,“司齐,你丫真牛逼!学得还挺像!”
司齐会心的笑了。
他知道,对于余桦这样的作者。
唯有最直接、最粗粝、来自灵魂共鸣的那句“牛逼”,才是最高的赞美,才是真正的知音。
“就冲你这句话,”余桦说,声音还有些笑过的沙哑,却掷地有声,“这稿子,不用大改,就这么着!就这么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