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余桦一个电话打过来,嗓门洪亮:“司齐,在窝里孵蛋呢?赶紧收拾收拾,晚上六点,老地方,震云、莫言、铁生都到,给你接风洗尘!”
司齐握着听筒,耳边似乎已经响起了铜锅沸腾的咕嘟声,鼻子嗅到了羊肉的鲜香。
他笑着应下:“行啊,余老板请客,那我必须到。”
“赶紧的,别磨蹭!”余桦笑骂着挂了电话。
傍晚,司齐蹬着自行车,穿行在华灯初上的街巷。
晚风吹散了白日的些许烦闷。
一进“东来顺”那间熟悉的包间,热浪裹挟着欢声笑语就扑面而来。
铜锅炭火正旺,清汤翻滚,羊肉的香气混合着麻酱韭花酱的浓郁,勾人食欲。
余桦正挽着袖子,跟刘振云争论着涮肉是“七上八下”还是“变色就捞”;莫言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往嘴里放;史鉄生则安静坐在旁边,嘴角含笑,看着他们斗嘴。
“哟,咱们的司大监制、司大作家,可算来了!”余桦眼尖,第一个看见他,立刻嚷嚷起来,“就等你了!赶紧的,自罚三杯!咱们都到了,你这么久才来,该当何罪?”
刘振云也笑着帮腔:“就是,司齐,你现在可是大忙人,见你一面比见领导都难。怎么样,香江的水土更养人?我看你这气色,是越发红润了。”
莫言憨厚地笑着点头打招呼,史鉄生也温和地说了声:“司齐,回来了。”
司齐一边脱外套挂好,一边拱手讨饶:“各位哥哥们饶命,小弟知错。实在是刚回来,一堆琐事缠身。今晚这顿,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余桦大手一挥,招呼服务员上酒,“先把你那三杯补上!咱们再说话。”
司齐笑骂道:“得了,占点便宜就得了,你还真让我喝啊?”
“可不?”
几杯白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话题自然从司齐的“香江之行”开始。
刘振云对《新白娘子传奇》在东南亚的火爆很好奇,问了不少细节;莫言则更关注这种民间传说改编的创作思路和文化表达;史鉄生话不多,更多是听大家说,偶尔插一句嘴。
司齐尽量简要地介绍了情况,将功劳归功于整个团队和时代的机遇。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祝贺,言辞恳切,是真心为朋友取得的成绩高兴。
“说到底,还是故事好,拍得也用心。”刘振云总结道,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羊上脑在锅里涮着,“老百姓就爱看这个。你这一步,走得对,也给咱们这些写东西的,开了条新路看看。”
“过奖了,”司齐顺势将话题引向朋友们,“你那《一地鸡毛》我看了,人情冷暖,让你写得入木三分,读着又心酸又好笑。这才是真功夫。”
刘振云摆摆手,“写着玩,写着玩,记录点生活。”
“莫言兄的《白棉花》我也拜读了,”司齐转向莫言,“写出了饱满,粗犷的生命力,佩服。”
莫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憨厚地笑:“瞎写,瞎写,跟你比不了,你那是走向世界。”
“还有铁生,”司齐看向史鉄生,语气更添一份郑重,“《中篇1或短篇4》我反复读了好几遍。受益良多。”
……
一时间,包间里充满了相互的欣赏,真诚的鼓励,知音难觅之感。
羊肉在沸汤中沉浮,酒杯在手中传递。
文学、理想、现实在烟雾与香气中交织,气氛融洽而热烈。
司齐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在朋友们中间,他可以暂时放下“司齐老师”的包袱,只是一个喜欢写作的同行和朋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余桦大约是喝得高兴了,脸色微红,话也更密。
他忽然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吸引大家注意,然后冲着司齐,咧嘴一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
“哎,我说诸位,”余桦提高了嗓门,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们都知道咱们司齐同志,现在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了吧?小说写得好,剧本编得妙,电视剧拍得火,名利双收,风光无限啊!”
众人笑着点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余桦话锋一转,语气夸张:“可是啊,你们猜怎么着?就这么一位在外头呼风唤雨、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社会精英——他,在咱们伟大的研究生班里——”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环视一圈,看到大家都竖起了耳朵,才心满意足地、一字一顿地宣布:
“他!延!期!毕!业!了!”
“噗——”
“咳咳……”
“啥?”
一时间,包间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诧声和被酒呛到的咳嗽声。
刘振云夹到一半的羊肉“啪嗒”掉回了碗里,蘸料溅出几点。
莫言张着嘴,手里的花生米忘了扔进嘴里。
连一向沉静的史鉄生,都愕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司齐,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延期毕业?”刘振云率先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表情古怪,像是在拼命忍笑。
“因为……没修够学分,还是咋了?”莫言眨巴着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史鉄生没说话,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向上弯。
余桦看着众人的反应,尤其是司齐那一脸“我就知道”的无奈和憋闷,更是乐不可支,拍着桌子大笑:“哈哈!没想到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咱们的司齐大才子,在外面折腾得风生水起,回了学校,嘿,傻眼了!毕业论文,不对,毕业作品,不符合要求!毕业延期!哈哈哈哈!”
“真的假的?”刘振云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咧开,看着司齐求证。
司齐扶额,无奈地点头:“真的。汪先生亲口说的。科幻小说不算‘严肃文学’,直接出版不算在刊物发表,所以……得补一篇合规定的。”
“哈哈哈哈!”刘振云得到了确认,顿时也绷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指着司齐,“哎哟,我的司齐啊!你也有今天!让你小子平时嘚瑟!这下好了吧?在学校这‘一亩三分地’栽跟头了吧?”
莫言也忍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闷声笑着,一边笑还一边说:“这……这真是……没想到……哈哈……”
他本就不是善于掩饰情绪的人,此刻觉得又荒唐又好笑。
就连史鉄生,看着司齐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再看看余桦那副得意嘴脸,也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觉得不太厚道,连忙端起茶杯掩饰,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
“我说余桦,你……你这张嘴啊!”司齐哭笑不得,指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余桦,“你就可劲儿造我的谣吧!我看你是嫉妒我电视剧火!”
“我嫉妒你?我嫉妒你延期毕业吗?”余桦笑出了眼泪,抹了一把,“我这是高兴!高兴咱们的司齐同志,终于也从神坛上下来,接了回地气!”
“对对付,”刘振云一边笑一边帮腔,“司齐,这下咱们平衡了。看你以后还拿不拿那些奖啊、票房啊、收视率啊来刺激我们!在学校面前,众生平等!该补作业就得补作业!”
莫言点头如捣蒜,脸都笑红了:“是,是,这个好,这个公平。”
……
司齐看着眼前这几个笑作一团、毫无同情心的损友,心里那点因为“延期毕业”而产生的些许郁闷,反而在朋友们毫无顾忌的调侃和笑声中烟消云散了。
是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行行行,你们就笑吧,可劲儿笑。”司齐自己也笑了,举起酒杯,“笑够了没?笑够了就喝酒!今晚谁先趴下,谁明天就去帮我写那‘严肃文学’的作业!”
“想得美!”余桦第一个端起酒杯响应,“喝酒归喝酒,作业自己写!来,为了咱们司齐同学光荣地加入‘补考大军’,干一杯!”
“干杯!”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笑声再次充满了小小的包间,比铜锅里的汤水更加沸腾。
……
1992年暮春的燕京,杨树垂下的花絮,在胡同巷弄里飘飘忽忽,沾了行人一头一脸。
司齐坐在自家书房的窗根底下,面前摊开的稿纸,上面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钢笔捏在手里半晌,洇出一团墨渍。
憋了三天,一个字没憋出来。
书桌上一摞摞书籍被他翻遍了,还是没有好的切入点。
烦躁像蚂蚁,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推开稿纸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