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杀》也要入选？
司齐有些意外。
这部作品当年发表时，引起的争议远比《心迷宫》大，评价也更加两极分化。
能被陈俊涛这样的主流评论家认可，并纳入如此具有“盖棺定论”性质的文丛，意义非同一般。
“其实，你的《寻枪记》我们也讨论过，”陈俊涛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遗憾，“那种高度心理化、意识流的手法，对个体精神困境的挖掘，也极具代表性。但考虑到丛书的平衡性，以及避免一位作家入选篇目过多，我们暂时……只能割爱了。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完全理解。”司齐立刻说：“能有两篇作品被看中，已远超预期。陈老师，授权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只要你们觉得这两篇小说够格，尽管拿去用。稿酬什么的，不必提。能为这套书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陈俊涛看着司齐，目光中带着赞赏：“好。有气度。不过稿酬该付还是要付的，这是规矩，也是对作者劳动的尊重。只是可能不会很多，希望你别介意。”
“我明白。”司齐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套书很可能叫好不叫座，出版社承担着经济压力。
他更看重的，是这份认可和参与其中的意义。
又就一些具体细节和未来出版计划聊了许久，陈俊涛才起身告辞。
司齐将他送到胡同口，看着那个清瘦而挺拔的背影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午后慵懒的街巷中。
回到书房，司齐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心里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
“为时代立言”。
这四个字，以前觉得很大，很空。
但此刻，在理解了《跨世纪文丛》的初衷，领悟了学院坚持“严肃文学毕业作品”的深意之后，这四个字，它不在是一个口号，它变得无比的具体。
他的创作，不再仅仅是个人才华的挥洒、内心表达的冲动，或者市场成功的追逐。
它在记录时代，它被赋予了另一重可能——成为未来人们回望这个时代时，借以理解其精神面貌的文本之一。
是进入文学史叙述的一个坐标。
这是一种压力，更是一种召唤。
他坐回书桌前，目光扫过为“应付”毕业而起的稿子（修改了几稿，原来的稿子还在。），忽然觉得它们轻浮了。
不，不是故事本身轻浮。
而是他之前对待它的心态，有些轻浮了。
它配得上“为时代立言”的野心吗？
它能在《跨世纪文丛》所试图构建的那个文学谱系中，找到自己恰如其分的位置吗？
或许，该写一篇真正的好小说了。
或许，该捡起笔，写一篇不那么受人“欢迎”的作品了。
……
陈俊涛走后第二天，司齐正在琢磨新题材的小说内容。
却不料又来访客了。
这次司齐知道是谁，因为提前给他打过电话。
院门“哐哐”拍打着，夹杂着大嗓门的嚷嚷：
“司齐！开门！别猫着了！”
“别敲了，门坏了！”
开门，果然是王朔。
他旁边还站着个带着温和笑意的海岩。
王朔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行啊，你小子，这四合院让你拾得，有点那意思，比我在蓟门桥那鸽子笼强。”
海岩跟在后面，笑着跟司齐点点头，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是一瓶茅台和几盒点心：“冒昧打扰，司齐。朔爷非说这个点儿来，正好蹭你顿晌午饭。”
“欢迎欢迎，二位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司齐笑着把他们让进正屋。
王朔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跷起二郎腿，掏出烟点上，吐了个烟圈，直奔主题：“司齐，今儿我跟海岩来，是给你送一场富贵路。”
海岩在一旁补充，“是这样，司齐。我们几个，琢磨着成立个创作中心。主要做影视剧本，也涉及策划、改编。名字暂定‘海马影视创作中心’。朔子是创始人，也是法人、董事长。我嘛，帮着张罗点后勤，出点本钱。未都（马未都）是秘书长，管日常。”
“创作中心？都有谁？”司齐问，给二人递上茶。
王朔报菜名似的，掰着手指头：“莫言，震云，苏童，刘恒，铁生，梁左……都点头了。怎么样，这牌面，够硬吧？”
司齐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文人“下海”，在九十年代初已不是新闻。
但像这样，把当下文坛最叫得响的一拨人攒成一个“正规军”似的机构，还是头一遭。
这名单，几乎囊括了在纯文学和通俗文学领域最具市场号召力和创作实力的中青年作家。
王朔的市井幽默，海岩的刑侦爱情，莫言的乡土魔幻，刘震云的世情洞察，苏童的南方叙事，刘恒的厚重功底，史铁生的哲思深度，梁左的喜剧天才……这哪里是“创作中心”，简直是搬来了半个当代文坛的精华。
“你们这是……”司齐顿了顿，找了个词，“要搞个‘作家工会’？还是‘编剧托拉斯’？”
“什么托拉斯，说那么难听。”王朔一挥手，“咱们这叫‘资源整合，优势互补’。现在影视火吧？火！可好本子缺不缺？缺！缺得要命！那些导演、制片，拿着钱满世界找故事。凭什么咱们的好东西，要让他们挑了又挑，改了又改，价钱还上不去？凭什么不能咱们自己说了算？”
海岩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但内容更具冲击力：“我们设想，中心就像一个高水准的剧本库和创意工厂。成员优先将作品的影视改编权授权给中心，由中心统一运营、谈判、开发。我们可以自己组盘，找导演，找投资，甚至参与制作、分成。目标是，以后市面上最好的影视项目，源头最好是从咱们‘海马’出去。我们要定标准，也要定价格。把作家该拿的那份，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拿回来。说白了，就是要掌握影视产业链上游的话语权。”
野心勃勃。
蓝图宏大。
司齐几乎能想象，这个计划如果真能顺利运转，会在未来的影视圈造成多大的震动。
这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抱团取暖，更是主动出击，要从乙方变成规则制定者之一。
“怎么样，司齐？”王朔眼睛发亮，“一起来吧？有你加入，咱们这‘全明星’阵容，才算真的齐活了！你搞过很多影视项目，懂制作，有经验，又有国际视野，正是咱们缺的。一块儿玩，把蛋糕做大，分蛋糕的规矩，咱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