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刊登,好像说不过去。
刊登了,或许与杂志的定位不符,或许……会影响杂志销量。
李拓会怎么看这部《大明王朝1566》?
《燕京文学》会愿意拿出宝贵的版面,来连载这样一部篇幅巨大、题材严肃、甚至可能“吃力不讨好”的历史小说吗?
这无疑是一场冒险。
如果被拒,对这部倾注心血的作品,对他试图转型的创作路径,都将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司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燕京冬日典型的铅灰色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切割着视线,一片萧瑟。
他回身,看着书桌上那摞手稿。
它在台灯的光晕下,沉默而固执地存在着。
直接联系李拓?
投石问路?
还是再斟酌,寻找更“对口”的刊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他走到书桌前,收拾好书稿。
还是决定去找李拓。
一个是承诺,他曾经承诺过稿子写好后,拿给《燕京文学》看看。
大不了,这次过去,仔细观察李拓的反应。
倘若对方面露为难之色,便识趣离开,绝不让好友为难。
《燕京文学》编辑部藏在两进的四合院。
冬天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几间厢房改成的办公室,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霜花。
不远处红砖黑瓦的二层建筑则是《人民文学》杂志社。
司齐抱着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厚厚一摞手稿,推开挂着棉布帘子的正屋门时,一股热气儿扑面而来。
屋里比想象中拥挤。
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和过刊。
“哟,稀客啊!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个正端着搪瓷缸倒水的中年编辑抬头,笑着招呼,正是司齐的老熟人王编辑。
“王哥,”司齐也笑了,扬了扬手里的稿子,“来找李拓老师交作业。”
“在里屋呢。快进去吧,他念叨你好几回了。”
司齐穿过外间,敲了敲里屋虚掩的门。
“进来。”是李拓熟悉的声音。
司齐推门进去。
李拓正伏在堆满稿件的桌上,闻声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看清来人,他立刻摘下眼镜,脸上绽开真诚的笑容,绕过桌子迎了上来。“司齐!你小子!”
他用力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又接过那包沉甸甸的手稿,掂了掂,“嗬,真家伙!电话里神神秘秘不肯多说,我就猜是大的。坐坐坐!”
“你那《追风筝的人》,可是让《人民文学》捡了个大便宜!”李拓一边给司齐倒水,一边故意板起脸“翻旧账”。
去年司齐那部《追风筝的人》投到《人民文学》,李拓得知后,既为朋友高兴,又捶胸顿足,怪司齐没先给他看。
司齐接过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搪瓷缸,暖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篇当时也是机缘巧合……这次,我可是第一个就想到您这儿。”
他顿了顿,神情认真起来,“写了点不一样的,心里没底,想来您这儿,听听您这‘定盘星’的实底儿。”
“哦?”李拓来了兴趣,坐回椅子,目光落在桌上那包得方正正的稿子上,“能让你小子心里没底的东西,我倒真要好好瞧瞧。”
他解开捆扎的麻绳,露出里面码放整齐、字迹密布的手稿。最上面一页,是司齐遒劲有力的钢笔字:《大明王朝1566》。
“历史小说?”李拓的眉毛微微一挑,拿起最上面一叠稿纸,仔细看了看标题,又抬头看向司齐,眼神里充满了探询和期待,“跨度不小啊。从《盗梦空间》的奇诡,到《渴望》的烟火气,《白娘子》的神话,再到《追风筝的人》那种……这回直接杀回明朝了?”
“李老师,这是我第一部历史大长篇。”他略显迟疑,似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坦诚道:“我知道咱们《燕京文学》一直以关注现实、锐意新见著称。我这突然掉头扎进故纸堆,写这么一部明朝嘉靖年间的故事,节奏沉,人物多,距离现实蛮远的……这题材本身,会不会太‘隔’了?跟刊物的调性,跟现在读者想看的,是不是不太搭?”
李拓正拿起桌上的烟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看向司齐。
他抽出一支烟,在桌上轻轻磕了磕,然后划燃火柴。
橘黄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点燃烟卷,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隔着这薄薄的烟雾看向司齐。
李拓笑着摇了摇头,“题材?司齐啊,你这话就多虑了。”
他用夹着烟的手,虚点了点那摞手稿,“好小说,从来不分什么题材现实还是历史,魔幻还是乡土。分的只有一样——它是不是‘好小说’。《燕京文学》是扎根现实,关注当下,这没错。但什么是现实?今天是从昨天来的,现实是历史的延长线!”
他似乎觉得光说理不够,如数家珍般列举起来,“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凌力的《少年天子》,写顺治朝事,当年就在《长篇小说》重点连载、推荐,后来怎么样?拿了茅盾文学奖!徐兴业的《金瓯缺》,写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的动荡历史,在《当代》发表,震动文坛,现在已是公认的经典。还有二月河的‘帝王系列’,起步也是在文学杂志上面发表,慢慢积累起浩大声势。
关键从来不是‘写什么’,而是‘写得怎么样’!”
他列举的这些名字和作品,都是新时期以来历史小说领域响当当的标杆,且都成功登陆顶级纯文学期刊并获得了巨大认可。
司齐听着这些老生常谈的事情,观察着李拓的反应,见他是真的不介意在《燕京文学》上面连载历史类小说,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故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各家杂志社的定位往往不同,并不能一概而论。
“有你的这些句话,我就放心了。”司齐的语气轻松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
“所以啊,把心放回肚子里。”李拓笑道,目光重新落回手稿上,那份量让他眼神又认真起来,“稿子留下,我尽快看。是好是坏,咱们看完再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近况,司齐见李拓案头工作堆积,不便多扰,便起身告辞。
李拓将他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消息。”
送走司齐,李拓回到办公桌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窗边,看着司齐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这才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包静静躺着的牛皮纸包上。他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动。
期待吗?
当然是有的。
这是“司齐出品”。
从早年的《寻枪记》……到《渴望》……再到《追风筝的人》。
司齐已经用一部部作品证明了他讲故事的能力、捕捉时代情绪的敏锐,以及不断突破自我的野心。
这个名字,在读者和评论界,已经是一种质量信号的保证。
李拓自然期待看到这位老朋友、这位他一路看着成长起来的作家,能再次带来惊喜。
但恰恰是这份“司齐出品”的招牌,这份过往成功积累的期待,此刻也成了压力的来源。
这是司齐第一次尝试长篇历史题材。
跨度如此之大,从得心应手的现代、传奇叙事,转向最考验功底、史识、思想深度和宏大架构把控力的历史领域,还是嘉靖朝那样一个极为复杂的时期。
这无异于一位百米飞人,突然宣布要挑战马拉松,而且目标是冲击世界纪录。
难度可想而知。
李拓担心。
他担心这部被司齐寄予厚望的转型之作,最终呈现出的,只是“一部普通优秀的历史小说”。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有些失笑,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
对于绝大多数作者,甚至是许多成名作家而言,能写出一部“普通优秀的历史小说”,已经足以赢得掌声和赞誉,是值得骄傲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