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自己却浑然不觉,脸色涨红,手里还捏着最后一页稿纸,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李、李老师!这……这简直是教科书级的历史小说!不,不止!它对政治生态、对制度和人性的剖析,比教科书深太多了!海瑞!严嵩!嘉靖!绝了,都写活了,而且……而且完全不是戏说那一路!司齐他……他怎么做到的?”
她语无伦次,眼里闪着光,那是真正热爱历史又被高超文学表达所征服的人才有的光芒。
……
李拓心里那块大石,又落下一截。
编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作品是好作品,绝对的好作品,堪称杰作!
李拓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这部《大明王朝1566》,征服了编辑部里口味各异、眼光毒辣的同行。
它是能直抵人心的真正佳作。
上午,编辑部开了一个简短但高效的会。
决定很快做出:以最快速度走流程,在下一期就开始重点连载,同时预留充足版面,配发由李拓亲自执笔的深度评论。中午食堂,几个核心编辑自然凑到了一桌。
饭菜简单,土豆烧白菜,青椒肉片,二两米饭。
没人有心思细品,话题几乎立刻就拐到了《大明王朝1566》上。
小王扒拉一口饭,眼睛还发亮:“李老师,评论的基调定了吗?我觉得,得往‘历史小说新标杆’、‘当代叙事史诗’上靠!这绝对是有分量的东西!”
苏敏点头:“对,不能仅仅当成一部优秀小说来推。它里面那种对权力和人性的拷问,对所有时代都有镜子作用。得点出来。”
老陈慢吞吞地吃着,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缓缓道:“小说是好小说,没得说。怎么推,是门学问。推得太高,容易招嫉,也容易让读者期待过高,反而生出挑剔。稳妥起见,是不是先突出其文学性和历史厚重感,观察一下反响再说?”
李拓一直听着,这时忽然开口:“以这部小说的分量,仅仅在我们杂志上连载、发表几篇评论,我觉得不够。”
大家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李拓夹起一片白菜,又放下,目光变得坚定:“我认为,这部《大明王朝1566》,有资格,也应该去冲击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荣誉——茅盾文学奖。”
这句话像一颗小炸弹,在饭桌上炸开。
短暂的静默后,议论声陡然大了起来。
“茅盾文学奖?!”小王差点跳起来,饭粒喷到桌上也顾不得了,脸上是混合着兴奋与难以置信的红光,“对啊!怎么没想到!这分量,绝对够!”
“不能吧,这毕竟是历史题材?现实题材更容易吧?”有编辑提出反对意见。
“题材怎么了?凌力的《少年天子》不就是历史小说?不也拿了茅奖?这恰恰说明,茅奖看的是作品质量,不是题材画地为牢!”
苏敏也激动地点头:“我同意小王的!这部小说对人性的挖掘、对历史的反思深度,比很多获奖的现实题材作品不遑多让,甚至更深刻!它完全有资格站在那个平台上!”
老陈却皱紧了眉头,连连摇头:“你们啊,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
他看向李拓,语气沉缓,“李拓,我理解你爱才心切,但这事儿吧,它有难度。”
他扳着手指头数:“茅盾文学奖办到今年,四届了吧?拢共评出来十八部获奖作品。你们数数,历史小说有几部?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部,凌力的《少年天子》,还有一部……徐兴业的《金瓯缺》。满打满算,三部。十八分之三,什么比例?六分之一!”
他放下手指,目光扫过小王和苏敏:“这说明什么?说明在绝大多数评委心里,在当前的文学评价体系里,反映现实、紧扣时代脉搏的作品,就是有先天优势,就是更受青睐。这是风向,是不成文的偏好。咱们不能假装看不见。”
小王不服:“可茅奖章程里又没写历史小说不能参评!《少年天子》能获奖,就说明这条路是通的!”
“是通的,但那是独木桥!”老陈声音提高了一些,“是,凌力老师写的好,可你别忘了,《少年天子》获奖,除了本身质量过硬,有没有当时特定的历史语境、评委构成的因素?现在是什么时候?改革开放深化,商品经济大潮,文学界天天喊关注现实、贴近生活。一本讲四百年前明朝政治斗争的小说获奖……难!”
他摇摇头,“我不是说它不好,我是说,它可能‘不合时宜’。评委们会不会觉得,它虽深刻,但离我们这个沸腾的时代远了点?缺乏那种直接的、强烈的现实冲击力?”
苏敏反驳:“难道只有写改革、写下岗、写农民工,才叫现实关怀?对权力、对制度、对人性的深刻剖析,难道不是更根本、更永恒的现实?《大明王朝1566》里的问题,官场生态,决策困境,道德与利益的冲突,今天就没有了吗?它的现实意义,恰恰在于这种超越具体时代的隐喻和警示!”
“道理是这个道理。”老陈叹了口气,“可评奖不是纯讲道理。它是一群有各自文学观念、审美偏好、甚至现实考量的人,坐在那里投票。我担心的是这么一部严肃厚重、甚至有些‘曲高和寡’的小说,会不会因为部分评委觉得它‘闷’、‘难读’、‘缺乏故事性’,而在初评或讨论阶段就被筛掉?它的好,需要静下心来细品,可评奖过程,有时候没那么从容。”
争论的焦点逐渐清晰:文学评价,尤其是最高奖项的评价,究竟应该更看重作品本身抵达的历史深度、人性复杂度和艺术高度,还是应该更看重其与当下时代的“即时”关联性和社会热度?
小王和苏敏坚持前者,认为伟大的文学本应超越一时一地,直面人类永恒的困境。
老陈则基于现实的考量,担忧“阳春白雪”在注重“下里巴人”共鸣的评奖机制中可能吃亏。
大家争得面红耳赤,饭都凉透了。
旁边几桌的同事也停下交谈,好奇地望过来,不知这几位平时矜持的编辑,今天为何如此激动。
李拓一直沉默地听着,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等到双方争执稍歇,都看向他时,他才放下筷子,缓缓开口。
“老陈的顾虑,很实际。评奖有风向,有偏好,甚至有偶然性,这都是现实。”李拓的目光扫过三人,“但这部《大明王朝1566》,它的价值,已经超越了一部优秀小说的范畴。它在重新定义历史小说的书写可能,它在叩问我们文学表达的边界。”
“所以,”他最后说,语气斩钉截铁,“连载,要最高规格。评论,要最有分量。研讨,要尽快组织。至于茅奖……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饭桌上安静下来。
下午,李拓把自己关在主编办公室。
窗外的冬阳透过玻璃,在旧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他摊开稿纸,却良久没有动笔。
食堂里的争论还在耳边回响。
老陈的“现实论”像一记警钟,小王和苏敏的“价值论”则如同炽热的火把,点燃了他内心对文学纯粹性的捍卫之情。
这两股力量在他心里拉扯。
他首先提笔,开始起草给编委会的内部通报。
笔尖划过稿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沉稳有力。
他力陈《大明王朝1566》在文学价值、历史洞见和叙事突破上的多重意义,强调其超越一般历史小说的思辨品质。
他建议,不以常规稿件处理,而是立即启动最高规格的流程,以“重磅长篇连载”形式推出,并在接下来几期预留最显著的版面,必要时甚至可调整其他栏目,确保连载的完整。
接着,他另起一页,开始构思编者按和计划中那篇重要评论文章的框架。
他必须用最精准、最有力的文字,为这部小说的首次亮相“定调”。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拿起桌上那部最新更换的崭新红色按键电话,然后按下了一串数字,拨通了司齐留下的号码。(1992年前后,中国许多城市正在经历一场通信技术的大升级——从模拟设备向更先进的程控电话交换机过渡。程控电话的普及为按键式电话提供了技术基础,使得快速拨号、来电显示等新功能成为可能。)
等待接通的忙音“嘟——嘟——嘟——”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