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您好？”司齐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
“司齐，是我，李拓。”
“李老师！”司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看完了？”
“看完了。”李拓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稳，但那份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是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去，“不止我看完了，我还让编辑部几位骨干编辑，老陈、小王、苏敏他们都拜读了大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司齐消化和准备的时间，然后选择用最直接、最真诚的方式，抛出他的结论：“司齐，我给你交个底。这部《大明王朝1566》，在我个人二十多年的编辑生涯里，是能排进前五，不，依我看，稳稳前三的作品。它不仅是你个人创作上一次惊人的、成功的转型，在我看来，它完全有潜力成为新时期历史小说创作的一个新标杆，一部能够被反复阅读和讨论的重要作品。”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长久的沉默。
李拓能想象电话那头司齐的样子，或许正握着听筒，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李老师，这话太重了。我……受之有愧。”司齐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不是过誉，是实话，是我们编辑部的共识。”李拓语气沉稳而肯定，“内部争论确实有，但争论的焦点，不是发不发——这一点毫无异议——而是以多大的力度、多高的规格来发，才能配得上它的分量。”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我的决定，也是编辑部最终达成的共识是：从下一期开始，《大明王朝1566》重磅连载推出。我们会预留最好的版面，确保连载的连续性和突出性。
同时，我会亲自撰写一篇重点评论文章，就发在同期的显要位置，为这部作品，也为我们的读者，做一个深入的导读和阐释。
另外，我们已经开始筹备，联系作协创研部和一些重要的评论家朋友，准备在作品发表一部分后，尽快为你这部作品召开一个高规格的创作研讨会。”
他又停顿了一下，“司齐，这部小说，值得我们《燕京文学》用最大的诚意和资源来推介。这不是客套，这是我们对一部真正杰出作品必须有的态度。你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一道幸福的难题。”
“李老师……”司齐的声音顿了下，似有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最朴素的几个字，“谢谢您，谢谢编辑部的各位老师。”
“好！那你就等我们的消息。校样一出来，我让人第一时间给你送去。关于连载的具体安排、研讨会的事情，我们随时沟通。”
挂了电话，李拓靠向椅背，望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努力穿透稀薄的云层，在灰色的城市天际线，涂抹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燕京文学》新刊上市一周后，最初的热潮与争议，首先在那些熟悉“司齐”这个名字的读者群体中悄然发酵。
清华大学宿舍。
深夜。
大三学生林涛是司齐的铁杆书迷。
从高中时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看《新白娘子传奇》的盗版小册子，到大学里省下饭钱买《盗梦空间》和《追风筝的人》的正版，司齐的每一本书都曾让他如痴如醉。
这次听说司齐转型历史大作，他第一时间冲到报刊亭，抢购了那期《燕京文学》。
此刻，他桌前的台灯亮着，杂志摊开在《大明王朝1566》那一页。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只是看完后，林涛眉头紧锁。
“怎么会……这么闷？”他低声嘟囔。
开篇周云逸被廷杖至死，气氛是压抑的。
接着是御前财政会议，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一长串名字和官职蹦出来，什么内阁、司礼监、户部、工部、清流、严党……
对话文绉绉的，充满了“圣意”、“国帑”、“亏空”、“改稻为桑”这些陌生的词汇。
他耐着性子看了十几页，情节推进慢得像老牛拉车，全是官员们在打机锋、算账、互相试探。
他期待的快意恩仇、跌宕起伏，连影子都没有。
“这都写的什么呀？”
上铺的兄弟探下头，“司齐的新书？好看不？”
林涛苦笑一下，合上杂志：“看不太进去。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全是当官的吵架，没劲。”
他把杂志塞进书架，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写出《盗梦空间》天马行空、写出《追风筝的人》催人泪下的司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晦涩、沉重？
他有些失望，甚至有点被背叛的感觉。
这本杂志，怕是要在书架里躺一阵子了。
上海，外企写字楼。
午休时间。
白领苏晴是司齐都市情感剧的忠实观众，她尤其喜欢司齐的《情书》；《岁月如歌》和《僵尸笔记》。
午休时，她特意带了这本《燕京文学》，想看看偶像的新尝试。
咖啡厅里，她勉强读了开头几章。
精致的妆容下，眉头越蹙越紧。
她习惯了司齐笔下清晰的人物动机、强烈的情感冲突、以及电影画面般的场景切换。
可这篇《大明王朝》里，人物像戴着厚厚的官帽和面具，说话绕来绕去，心思深沉得让人捉摸不透。
那个嘉靖皇帝，躲在深宫里炼丹，说话云山雾罩，什么“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试图理解“改稻为桑”这个国策背后的经济困局，但那些田亩、赋税的细节让她头大。
她更想看的是海瑞如何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热血故事，可海瑞迟迟没有出场。
“太费脑子了。”苏晴揉了揉太阳穴，合上杂志，转而拿起旁边的时尚周刊。
对她而言，午休时间是放松，不是来上历史课和政治经济学课的。
复旦大学退休历史教师老周家。
老周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外的光线，读得津津有味。
他是被“大明王朝”和“司齐”这两个名字同时吸引的。
读到开篇的廷杖、御前会议，他会心一笑，甚至拿出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下几个细节，与正史记载对照。
“嗯，这个周云逸，史有其人，但这里写得更有戏剧性……嘉靖不上朝，但通过司礼监和内阁掌控朝局，这个开篇切入点选得好，一下子就把明代中后期的政治特点抓住了。”
他自言自语，不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