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再满足于讲述一个发生在古代背景下的精彩故事(传奇范式),也不再局限于为某个历史人物翻案或塑造典型(传记范式),甚至不同于那些借古喻今、影射现实的寓言化写作(影射范式)。
它试图做一件更困难的事:以文学的方式,构建一个具有高度自主性和逻辑自洽性的‘历史模型’,在这个模型里,各种历史力量,皇权、相权、宦官、官僚集团、地方势力、民间经济等依据其内在逻辑相互作用,推动着人物和事件走向必然的悲剧。
作者如同一个冷静的实验室观察员,向我们展示这个系统如何运行,如何崩溃,以及系统中的人如何挣扎。
这种‘制度美学’的追求,使得这部小说具备了某种社会科学的质感,同时又超越了社会科学,因为它保留了文学最动人的部分——具体的人在具体情境中的体温、情感和命运。
从这个意义上说,作者司齐不仅仅是在写历史,他是在用文学进行一种关于‘中国历史何以如此’的深刻思辨……”
他停下笔,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发表,可能会在学界引发不小的争议。
而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嗅觉灵敏的学术期刊编辑们,已经开始主动向一些知名评论家和学者约稿,话题都围绕着《大明王朝1566》。
一些大学的研究生,也开始将这部尚未完结的小说作为学位论文的选题方向,从叙事学、新历史主义、政治文化等不同角度进行切入。
《大明王朝1566》,这部最初在《燕京文学》上低调亮相的连载小说,正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深度,闯入严谨的学术视野,从一部备受好评的文学作品,逐渐演变成一个值得深入解析的文化现象和思想课题。
它不再仅仅属于普通读者和文学期刊的编辑,它开始被放在学术的放大镜下,被阐释,被争论,被赋予更多的意义。
“叮铃铃,叮铃铃……”
四合院书房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司齐晨间的阅读。
是李拓。
“司齐,赶紧来编辑部一趟!”李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催促,“你那些读者来信,堆成小山了!再不来拿,我这儿都快没地方下脚了。”
司齐愣了一下:“读者来信?很多吗?”
“多?何止是多!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来。门房老赵现在看见邮递员都头疼。”
司齐握着话筒,一时有些恍惚。
他预料到作品会引起讨论,也做好了面对争议的准备,但很多读者来信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按理说越是受到读者欢迎的作品,来信越多,可《大明王朝1566》好像并不太受普通读者喜爱呀!
真有那么多读者来信!
司齐不信!
“都是……关于《大明王朝》的?”他问。
“当然!”李拓的语气郑重起来,“司齐,我当了这么多年编辑,这种规模的、自发的、读者看完连载后迫不及待要跟作者说点什么的来信潮,很久没见过了。”
司齐更疑惑了,难道我真的写到读者心坎儿上了?
不对啊!
不是说普通读者不太喜欢这部小说吗?
难道说都是文学界,学术界的朋友?
他们用得着给自己写信吗?
这些家伙天天在报纸、杂志、学术期刊上“巴拉巴拉”个没完,比他这个作家似乎都更懂小说,搞得他都怀疑这是否是自己写的小说。
这群人,根本不缺发声渠道。
两人约定了时间,就在上午。
挂了电话,司齐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阳光已经颇为温暖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新叶初绽,嫩绿可人。
但他心里却有些疑惑和纷乱。
怎么会有这么多读者来信?
那些信里会写些什么?
是赞誉,还是抨击?
是共鸣的狂喜,还是不解的愤怒?
他换了身出门的衣服,想了想,又从书柜深处找出一个半旧不新、容量颇大的帆布挎包。
司齐推出他那辆二八大杠,链盒在阳光下一闪。
他俯身,用手掌最后抹了抹后座并不存在的灰尘。
车把上挂着的半旧帆布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人生路,梦如路长,让那风霜,风霜留面上,红尘里,美梦有多少方向,找痴痴梦幻的心爱,路随人茫茫……”
他嘴里竟不自觉地哼起了一首老电影的小调,调子悠扬,带着畅快和惬意。
“呦,司大作家,今儿个这么高兴,捡着钱包啦?还是中彩票了?”
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司齐下意识地一捏手闸,橡胶块摩擦着车圈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单脚点地稳住车子,扭头看去。
是许情。
她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薄风衣,衬得人愈发清爽,颈间松松绕了条红黑格子的羊毛围巾,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两根金灿灿的油条斜插在透明塑料袋里,此外,还有一杯微微轻晃的豆浆。
她神情明媚,嘴角带着戏谑的笑,一双乌黑的杏眼,正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辆“座驾”上逡巡。
“许情啊,早。”
司齐笑了笑,他抬手拍了拍擦得发亮的后座,发出“啪、啪”两声轻响,“没捡钱包,也没中彩票。去趟《燕京文学》编辑部,拉点东西。”
“拉东西?”许情又走近两步,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