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下台阶，汇入街上的人流，感觉自己像是刚刚打赢了一场艰苦的战役，虽然疲惫，但充满了解放般的喜悦。
……
上海的秋，仍旧伴随着湿气和热气。
《故事会》编辑部的气氛，也如同这天气一样，沉闷而焦灼。
距离司齐承诺的、恢复《九州封神录》连载的“下下期”杂志截稿日，越来越近了。
办公桌上的台历，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日期，像克苏鲁的眼睛，日夜凝视着编辑部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负责与司齐对接的编辑蔡倩。
蔡倩感觉自己快要被无形的压力压垮了。
她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冲去收发室，询问是否有从燕京来的挂号信。
得到的回答，从最初的“还没到”，到后来的“应该快了”，再到最近的沉默摇头，每一次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一分。
她反复计算着邮寄所需的时间，从燕京到上海，挂号信稍快，但一周也足够了。
可是马上要到截稿日了，稿子怎么还没有到？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她工作时常常走神，校对着其他稿子，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门口，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是否有邮递员特有的自行车铃声或脚步声。
吃饭不香，睡觉不稳，眼底都泛起了淡淡的青黑色。
“小蔡，又去收发室了？”老编辑成毅端着茶杯坐了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别太着急了，司齐老师既然答应了，稿子肯定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明天，不，说不定下午就到了。邮路嘛，有时快有时慢，说不准的。”
蔡倩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成老师，我不敢这么乐观啊。你是知道司齐老师……他……他以前可是有‘前科’的。万一……万一他这次又……”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可怕的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万一稿子真的没到，下一期《故事会》的《九州封神录》板块就要开天窗。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万千读者的第二次愚弄，意味着《故事会》信誉的彻底破产，意味着编辑部将迎来比上次猛烈十倍、百倍的读者怒火——电话被打爆只是开胃菜，恐怕愤怒的读者来信能淹没整个办公室，上级领导的严厉问责也会接踵而至，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杂志的生存……
蔡倩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守在即将决堤的大坝上的人，看着水位一点点逼近警戒线，却迟迟等不来加固的材料。
成毅也知道安慰的话有些苍白。
他自己心里也打着鼓，司齐的“信誉”确实让人难以完全放心。
但他还是拍了拍蔡倩的肩膀：“再等等，再等等。吉人自有天相，司齐老师这次……应该能靠点谱吧？哎，大作家就是这样，事情多，这大概就是大作家的无奈吧！其实，我还挺理解他们的。咱们辛苦，他们何尝不辛苦呢？”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负责收发信件的老王。
“蔡编辑！成编辑！邮局送新一批信件和稿子来了！”老王的声音洪亮。
老王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响起，在蔡倩听来，不啻于天籁。
蔡倩“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嗓子眼。
她来不及跟成毅打招呼，一个箭步就冲到办公室门口，差点和正抱着一大摞信件、包裹走进来的老王撞个满怀。
“有……有从燕京来的挂号信吗？”蔡倩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老王怀里那堆东西。
“有有有，今天燕京来的还不少。”老王一边说着，一边费力地将那堆东西放在门口的桌上。
蔡倩也顾不上礼貌了，直接扑到那堆信件前，双手有些发抖地翻找起来。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一个个信封，忽略那些薄薄的读者来信，专门寻找厚实的、牛皮纸的、来自燕京的信件。
普通的约稿信……读者反馈……广告合作函……
没有。
投稿……会议通知……例行公文……
没有。
蔡倩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难道……真的没到？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一个格外厚实、边缘有些磨损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是龙飞凤舞的字迹，收件人写着“《故事会》编辑部”，寄件人地址正是燕京的那个四合院，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齐”字。
是它！
真的是它！
蔡倩一把将那个信封抽了出来。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口中无意识地低声喃喃：“到了……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老王和闻声赶来的成毅看到蔡倩这副样子，都知道稿子到了，也都松了口气。
老王笑着摇摇头，继续分拣其他信件。
成毅则走到蔡倩身边，低声道：“看，我说什么来着？司齐老师的人品，是绝对值得信任的。快拆开看看？”
蔡倩小心地撕开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
里面是一叠码放整齐的稿纸，熟悉的钢笔字，力透纸背。
她抽出稿纸，迫不及待地浏览起来。
蔡倩的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文字，先是快速确认了字数和章节连续性，然后，她的阅读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让蔡倩眼前一亮的是，随着主角视野的扩大，九州大陆的冰山一角开始显露，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奇幻、强者为尊的世界观正在徐徐展开。
新的修炼体系、神秘的宗门、潜在的敌人与盟友……信息量巨大却又条理清晰，牢牢抓住了读者的好奇心。
“真是……越来越精彩了。”蔡倩不知不觉看入了神，直到翻完最后一页，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阅读的兴奋。
她不得不再次佩服司齐，在经历了《大明王朝1566》那种严肃历史题材的剧本创作后，居然还能无缝切换回《九州封神录》这种热血奇幻的风格，并且笔力不减反增，剧情张力十足，想象力天马行空。
这份才华，着实令人惊叹。
“看完了？怎么样？快，给我也看看！”旁边早已等得心痒难耐的成毅，见蔡倩放下稿子，立刻伸手过来，脸上写满了急切。
他这个老编辑，同时也是《九州封神录》的忠实读者，断更期间可把他憋坏了。
蔡倩却下意识地把稿子往怀里收了收，警惕地看着成毅：“不行，成老师，现在不能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