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田壮莊重新坐回椅子，拿起剧本笑道：”你觉得魏成功这个角色适合谁来演？魏成功这角色，得又憨又轴还得有喜感，我看冯巩合适，他那张脸往那儿一站就有戏。”
司齐摇头：“冯巩是讨喜，但怎么说呢？他的形象是标准的市井小人物、机灵贫嘴的正面喜剧角色，他身上缺乏那股子轴劲儿，他给人感觉有点滑、有点贫、会躲事、会圆场，不吃亏、也不硬刚，遇到事先想‘怎么糊弄过去’，不是‘怎么死磕到底’。
魏成功得有股‘疯魔’的劲儿——为演戏能豁出命。得有股子轴劲儿，得坚持死磕，陈佩嘶更合适，他有那股傻乎乎的较真劲儿，就是魏成功的魂儿。”
田壮莊脑海中不由复现两个人的脸，两人的形象都是标准的市井小人物，但是市井小人物从来不是一种底色，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处事风格，并不是千篇一律。
他点了点头，“确实，陈佩嘶更适合这个角色一些！”
“导演人选呢？”田壮莊推张建亚：“我觉得张建亚不错，他拍《三毛从军记》就有荒诞味儿，能拿捏这种黑色幽默。”
司齐却倾向黄见新：“黄见新怎么样？老黄跟我拍《心迷宫》时，对人物心理和细节的把控很准，或许他也可以加入。”
两人合计，干脆让张建亚、黄见新都来聊聊，竞争上岗。
女一号米兰，司齐直接点名许情：“她要强、会演，还有点小脾气，还漂亮，贴合米兰的大明星气质。”
黑帮老二吉米，司齐想到李保田：“他能演出那种表面粗犷、内里多疑的江湖气。”
司齐推荐李保田是因为他看过张一谋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在电影中，李保田饰演的正是上海滩的黑帮老大——唐老爷。
田壮莊又补充了几个备选：梁天可试镜魏成功，宋丹丹或可试镜米兰，黑帮那边可再加个尤勇。
聊完初步名单，司齐起身告辞。
田壮莊送他到门口，晃了晃剧本：“我抓紧联系导演和演员，咱们尽快搞试镜。你这本子，我有预感，能成大事。”
司齐乐呵呵道：“希望咱们马到功成！”
“好，马到功成！”
司齐开车回程，春风从车窗灌进来。
他想，许情要是知道，我推荐她饰演米兰，怕是又要翘尾巴——不过，她确实合适。
大明星，漂亮，会演戏！
世故和聪明差了点。
其它都挺契合的，说不定还能本色出演。
田壮莊拿着剧本，敲开了韩三品办公室的门。
韩三品刚开完会，眉宇间还带着点疲态，接过剧本时随口问了句：“司齐的新本子？这么快？这才一个多月吧？这效率，啧啧，他要是在咱们北影厂就好了！这剧本就不缺了啊！一年十二个剧本，十二部大卖电影。”
那画面太美，韩三品都忍不住乐出了声。
就连刚才的疲态都消失了。
田壮莊给这些幻想，整的哭笑不得，人家一个大作家，大文豪，电影大师，得多傻才会进入电影厂？
还天天为你写剧本，听你指挥，当牛做马？
就像张一谋和巴金这种，你让他到电影厂归你管，现实吗？
你能给人提供啥？
全是对你和电影厂有好处。
对人家一丁点好处也无，他疯了，才会到咱们厂。
但他也没有忍心打扰韩三品的美梦，万一司齐那傻小子真的犯傻呢？
他现在可也是电影厂的一员，这事儿对他也是有益无害啊！
他笑着点头：“司齐这次闭关，憋了个大招，幸亏咱们当初请他出山，我都有点佩服他了，脑子里东西是真的多。”
韩三品泡了杯浓茶，坐下来慢慢翻。
起初只是随意扫几行，看到魏成功把真黑帮当剧组、舔刀跳楼的桥段，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越往后翻越精彩……片刻，他合上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长舒一口气：“好本子。结构巧，笑点实，人物也有根——比《蝴蝶效应》更‘讨好’观众，艺术性差了不少，但是更加的商业，有点极致商业化的意思，尽管如此，主题是积极向上的，人物也是有根，能立得住。”
他看向田壮莊，眼里有了光：“这戏，要是运作好了，说不定能再拿个3700万。”
田壮莊吃了一惊：“3700万？真能追上《蝴蝶效应》？《蝴蝶效应》当初可是因为感动的观众落泪，引发了巨大的社会轰动。《这个杀手不太冷静》虽然是商业片，可是未必能够引起社会轰动。”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蝴蝶效应》是因为确实感人，然后口碑爆了，口口相传，形成了社会话题，大家都在讨论，才会让一批观众进入电影院。“说着，他看向桌面上的剧本，有些迟疑道：“说不准，但有戏。”
韩三品点了根烟，烟雾里眯起眼，“喜剧受众面广，只要演员撑得住，宣传跟上，应该不比悬疑片差。”
话锋一转，他又提起另一桩事：“对了，厂里刚定了，要和紫禁城影业合拍《甲方乙方》——冯小刚导，王朔的本子《你不是一个俗人》改的。”
田壮莊“哦”了声，他知道这项目，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敲定。两人索性把两部戏摊开来比：
《甲方乙方》：演员是王牌。
葛优（戛纳影帝）、刘蓓、冯小刚自己上阵，再加何冰——这阵容，强，而王朔小说改编成的电影，北方观众认账，票房底盘稳。
王朔的京味儿幽默，现成的招牌。
《这个杀手不太冷静》：幕后团队更强。
司齐编剧监制，是品质保证；但演员暂定陈佩嘶、许情、李保田——名气有，国民度也相差无几，但在电影领域，观众还是更认葛大爷那张脸。
韩三品弹了弹烟灰：“论市场把握，冯小刚加葛优，北方基本盘更厚。司齐的本子好，但演员号召力弱半档，南方可能五五开，北方略吃亏。”
田壮莊听懂了：“所以《甲方乙方》赢面大点，但《杀手》也差不到哪儿去——剧本硬，司齐的招牌在，就算输，也不会难看。”
韩三品点头：“档期得错开。一个贺岁，一个春节档，别自己打自己。”
临走时，田壮莊多问一句：“那您觉得，两部戏票房谁会更高？”
韩三品沉吟片刻，抿了一口苦茶，味蕾传来的苦味，让他眉头皱起，然后，他摇摇头：“北方《甲方乙方》占优，南方看宣传。总体……不好说，但《杀手》有司齐坐镇，下限低不了。”
田壮莊心里有数了：这两部都是好棋，只是落子位置不同。
《甲方乙方》根基稳固，在这方面占优，如果它胜出，很可能就胜在这方面。
但是《杀手》有司齐坐镇，下限保证了，万一运气好，说不定也能赢。
单从赢面来讲，《甲方乙方》现在的优势要更明显一些，它长板足够长啊！
田壮莊想到这里，神色不由变得凝重：倘若司齐输给了冯小刚，那么……他的一世威名就可能丧失殆尽，冯小刚踩着司齐上位，岂不是证明了自己作为商业大导演的价值？
一代新人胜旧人？
田壮莊摇了摇头，他可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希望两部电影都大卖，这样对中国电影有利。
但是呢，他希望司齐的《杀手》票房能够好一些，不仅仅是他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还因为司齐的招牌可不能毁在这里。
是他请司齐出山的。
结果万一招牌毁了，这事儿，他多少有责任。
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手上拿着剧本下楼，盘算着怎么跟司齐通气。
尤其是演员这块，得再加把火，别让《杀手》在阵容上输太多。
……
1997年春，燕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的会议室里，烟雾像一层洗不掉的旧纱帘，把午后的阳光滤得浑浊。
靠窗的年轻女教师李晓芸皱着眉，用教案本扇了两下，又把铝合金窗框往上推了半掌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