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真是不一样。”他叹口气,蹬着自行车往北电骑,车把晃得铃铛乱响。
回到北电,谢灵运没回校办,直接上了文学系二楼。
刘毅宾的办公室门半掩着,他敲了敲,听见里面“进”,才推门进去。
刘毅宾正伏案改文件,红笔在纸上划拉,听见动静抬头:“老谢?回来了?快坐!司齐怎么说?什么时候签合同?”
谢灵运提着公文包,笔直地坐在沙发上:“刘主任,司齐……拒绝了。”
“拒绝了?”刘毅宾笔尖一顿,“待遇不满意?还是嫌约束多?”
“都不是。”谢灵运苦笑,把司齐的三条理由原封不动复述一遍,“他说不会教,怕误人子弟;没时间,拿钱不干活心不安;年轻,怕不能服众。”
刘毅宾愣住了,然后,脑子里快速转过弯来。
他们看重的编制、待遇、职称,司齐根本不需要。
一个拿茅奖、获得科幻大奖,作品海内外畅销的大作家,不缺那点工资,何况人家还是最顶级的编剧和电影监制;他的社会地位,比大多数教授还高;他的自由,比体制内的铁饭碗更值钱。
“需求错位了。”刘毅宾喃喃道,“咱们想给他的是‘锦上添花’,可他连那块‘锦’都不稀罕——人家自个儿就是织锦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的学生打篮球:“可惜了。芦笛说他是‘实战导师’,学生盼星星盼月亮……可他说得对,不会教,硬拉来是害人。”
谢灵运松了口气,领导没发火,还理解了。
他试探着问:“那……这事儿就算了?”
“先搁着吧。”刘毅宾摆摆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副教授休息室里,李明正和张涛吐槽:“听说校办去请司齐,人家没答应!”
张涛刚泡的茶,吹都没吹就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真的假的?教授都不当?”
“谢灵运亲口说的。”李明把职称申报表往桌上一拍,嘴角挂着讥诮,“咱们在这儿争得脸红脖子粗,怕他抢名额——结果人家根本瞧不上。编制、待遇、职称,人家一概不要,说‘没时间’‘怕误人子弟’。”
孙磊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刚印的《教学简报》,往桌上一扔:“白闹了。咱们在这儿防贼似的,人家压根没想进门。”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都笑了——是自嘲的笑。
张涛摇头:“合着咱们是自作多情。人家在外面赚票房、拿大奖,逍遥自在,跑来学校受这约束干啥?”
本科大四的教室,贾章柯正在弄毕业论文,王宏伟冲进来:“老贾,坏事了——司齐不来当教授了!”
“啥?”贾章柯手里的铅笔“啪”断了,“不是说都通过了吗?”
“人拒绝了!说不会教,没时间。”李彤手里的剧本掉在地上,“这,我还有问题想向他请教呢……”
顾峥踢了脚桌腿:“完了,剧本想让他看看的梦碎了。本来指望他指点两招。”
贾章柯把断铅笔往垃圾桶里一扔:“白高兴一场。还以为能逮个大师傅学手艺,结果是空欢喜。”
研究生教室,陆川听着薛湖的话,久久没回过神来。
李玉撑着下巴叹气:“我那个女性主角的本子,还指望他能点拨两句呢。”
1997年的春,燕京电影学院的校园里,玉兰花瓣落得差不多了,风一吹,枝丫轻轻摇晃。
刘毅宾从行政楼出来,路过篮球场一直往外走,这是他每天回家必须路过的路。
几个大四男生正坐在水泥台阶上喝汽水,易拉罐拉环扔了一地。
贾章柯把空罐捏扁,往铁丝网上一砸,“哐当”一声:“真可惜!我还挺喜欢他的《心迷宫》、《入殓师》、《墨杀》的。司齐要是能来,哪怕旁听一节,肯定也能受益匪浅——现在倒好,人家不来了。”
顾峥仰头灌了一大口橘子汽水,气泡从嘴角溢出来:“我听说谢老师去请,人家压根不稀罕教授职称。也是,人家茅奖拿着,大奖争先给他发着,票房赚着,跑学校受这约束干啥?”
另一个男生叹气:“刘主任他们倒是尽力了,可人家不来,能咋办?”
刘毅宾听到几人的谈话,他站在法国梧桐后面,突然顿住了脚步,树影斑驳地落在他的灰衬衫上。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学生们的惋惜像小石子,落在他的心湖之上。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电影学院读书时,也盼着有个懂片场的先生能拉自己一把;现在他是系主任,却连学生这点盼头都落空了。
他转身往校外走,脚步比平时快。
刘毅宾没骑车,招手拦了辆黄色面的。
司机是个糙汉子,收音机里放着《心太软》,任贤齐那沙哑特殊质感的嗓音通过音响传了出来。
随着音乐声音响起,他的焦躁的心反而沉淀了下来。
车停在胡同口,他付了钱,拎着公文包往里走。
四合院的门虚掩着,枣树的枝丫探出院墙,绿得晃眼。
刘毅宾伸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谁啊?”里面传来司齐的声音。
门开了。
司齐穿着灰色夹克衫,内搭浅灰色薄毛衣,深色休闲裤,穿着很宽松,头发微乱。
“你是?”司齐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
刘毅宾连忙自我介绍。
“原来是刘教授,快请进!快请进!”
刘毅宾跟着进了院。
石桌上摊着稿纸,旁边摆着碗炸酱面,黄瓜丝拌着酱,面坨了一半,油汪汪的。
司齐有点不好意思,把碗往边上推:“刚才看书有些走神,忘了吃午饭……见笑了。”
“没事,正常,偶尔我也会忘记饭点。”刘毅宾把公文包放在石凳上,先环顾了一圈,才坐下。
“司老师,我就不绕弯子了。”刘毅宾从包里取出那份文件,轻轻放在石桌上,“上次谢老师来,您拒绝的理由,我都听说了——怕误人子弟,没时间,不想惹眼。句句实在,我懂。”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坦诚:“但今天我来,是想再说说咱们的难处。咱们系教理论,教分析,教历史。可学生毕业进制片厂,本子只能拿奖,不能卖票。这叫错配。我当系主任,愁的就是这个:咱们教的,和市场要的,中间隔着条鸿沟。”
他面露感慨之色,“我这两年推的改革,就是想补‘市场化剧作’这块短板。可咱们这些老家伙,懂理论,懂教学,唯独片场最新逻辑、市场最新风向——得有人带进来。您就是那根桥桩子:您写《渴望》,懂老百姓爱看什么;写《蝴蝶效应》,懂结构怎么玩;监制《心迷宫》,懂怎么跟制片厂博弈。这些东西,是课堂里教不出来的,却是学生最缺的‘真东西’。”
他拿起文件,翻到“特聘”条款:“您不占编制,也不卡您时间。客座教授,没职称序列,就是挂个名,每学期去几次。哪怕一节讲座,学生们听了或许也是收获;如果你想,带两三个研究生,不用坐班,您有空就指点两句。待遇按课时算,一节课二百,车马费另报。不是想用钱买您时间,是学校制度,得走流程。”
他顿了顿,像长辈唠家常:“我今天在操场,听学生念叨您,贾章柯说‘哪怕旁听一节,肯定也能受益匪浅’……我是被他们的盼头推着来的,厚着脸皮再登门,不为别的,就为他们能少走几年弯路。”(贾科长此时在北电,已经小有名气了,老师认识他很正常,大二(1994冬)拍55分钟短片《小山回家》,该片获得了香港独立短片及录像比赛故事片金奖,并入围香港国际电影节。)
司齐沉默了。
贾章柯真说了?
当贾科长的老师,貌似挺带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