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还要带研究生。”张涛咬牙切齿,“我今年报了带硕,名额本来就紧——要是学生都被他分走了……”
后面的话没说,但不言自明。
三人沉默下来。
窗外夕阳照进来,把李明的职称申报表染得通红,像浸了血。
李明突然抓起笔,在“备注”栏狠狠划了一道:“我去找汪老师。不能让他们这么胡来——职称是底线,破了这个例,以后谁都别想安稳!这关系到公平!”
孙磊和张涛对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愤懑像火星子,随时能燎原。
……
司齐的四合院门虚掩着,枣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碎得像泼出去的墨。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院子里。
司齐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抬起的双腿放在了矮凳上,很明显是看书看困了,便躺在躺椅上睡大觉。
听到敲门声,他拿开脸上的书,揉了揉晒得有些发昏的额头。
慢悠悠地起身,迷迷糊糊地往门外瞅。
然后敲门声再度响起。
司齐的屁股终于不舍地离开了躺椅。
他走了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梳得服服帖帖,鼻梁上架一副银边眼镜,笑得像刚出炉的馒头,热乎又客气。
“司齐老师吧?冒昧打扰,我是北电校办的谢灵运。”男人伸出手,掌心干燥,指腹有茧,常年握笔的文职人员才有的特征。
司齐愣了一下,和他握了握:“谢老师?进来坐。”
谢灵运跟着进了院,眼睛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青瓦、木窗、满架的书,墙根儿老旧桌子上堆着几捆旧杂志,石桌上除了稿纸,还摆着白瓷缸子,里头泡着茉莉花茶,飘着几瓣蔫儿吧唧的花。
他心下暗忖:这大作家的日子,过得比系里青年教师还糙。
司齐给他搬了把竹椅,自己拉过个小马扎坐下,然后给谢灵运沏了一杯茶,有点不好意思:“等久了吧?刚才看书睡着了,你别介意。”
“没事没事。”谢灵运把公文包放在膝上,并没有喝茶,而是道:“司老师,我是带着学校的大喜事来的。”
他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皮印着北电的校徽,轻轻推到司齐面前:“咱们文学系开了专题会,全票通过——想特聘您当系里的教授。不占常规编制,就挂个‘特聘’衔,每年开两门工作坊,带两三个研究生,课时灵活,待遇按正高给,科研启动经费五万,住房补贴……”
他掰着指头数,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如此丰厚的待遇,他自己说出来,听着都不由升起一股股真切的羡慕之情。
司齐没说话。
他拿起文件,翻了翻,眉头慢慢皱起来,像在看一份看不懂的数学题。
专家教授?
我成专家教授了?
等等,现在的专家教授牌子硬,社会认可度高的不得了,和未来的专家教授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教授不仅有职称级别,还有明确的“行政级别对应”,在体制内看得很重、分得很清。
比如:普通教授就相当于正处级待遇,开会的时候,通常教授和处长同席、副教授和副处长同席,看病分房都是享受同级别待遇的。
这居然……还是一块大饼。
天上突然掉馅饼了。
让司齐有些猝不及防。
他稳了稳心神,道心差点儿失守。
就在刚刚,他差点儿被糖衣炮弹迷惑了。
他差点脱口而出:“我想进步!”
“谢老师,”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事儿……太突然了。”
“您是觉得待遇不够?学校说了,可以谈!课时能减,经费能加,只要您点头……”
“不是待遇的事儿。”司齐捏了捏眉心。
“我从来没当过老师,不懂怎么教学生。万一教歪了,误人子弟,那是罪过。”
他顿了顿,指着桌上的书和旁边的剧本:“再说,我这马上就要进剧组了,怕是没什么时间去学校上课。”
他抬头看谢灵运,眼神坦荡得像清水:“说实话,我才三十五,比系里好多老师都年轻。教授是受人敬重的职位,我资历浅,突然坐上这个位置,别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服。我这人不爱惹麻烦,更不想让人在背后说闲话。”
谢灵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设想过司齐会谦虚,会推辞,唯独没想过——他是真不想当。
“司老师,您这话说的……”他扶了扶眼镜,手心有点出汗,“教授是知识分子最高的职称,社会地位高,走出去人人尊称一声‘先生’。您看咱们系汪教授,出门开会,连市长都得起身握手。您现在的成就,配得上!”
他越说越快,像推销员生怕客户跑了。
司齐却只是摇头,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微微苦涩让他越发清醒,大学其实挺复杂的,他没有必要卷进去。
而且就社会地位而言,自己目前走到哪里也不会被人小瞧了。
职称和待遇都不是自己的刚需,没必要为了一个头衔,花费过多时间和精力。
“谢老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不会教,没时间,也不想惹是非——这三条,哪条都绕不过去。您回去跟刘主任说,就说我司齐谢谢学校抬爱,但这教授,我真当不了。”
谢灵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司齐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头没有半点虚伪。
显然,他是真这么想。
那些准备好的劝说词,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全泄了劲。
谢灵运走出胡同时,嗅着淡淡的槐香,可是心里却乱糟糟的。
公文包夹在腋下,比来时沉了十倍。
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同幽深。
“这世上还真有人……把送上门的金饭碗往外推?”他嘟囔着,心里五味杂陈。
既佩服司齐的实在,又恼火自己的任务砸了。
刘毅宾派他来时,说的是“务必请到”,现在怎么交代?
一路上,他把司齐的三条理由翻来覆去想:不懂教、没时间、怕惹眼。
每一条都是那么实在。
他甚至有点惭愧,自己当初评职称时,熬夜写材料、托人打招呼,生怕慢了一步;可司齐,连五万经费加住房补贴都不要,就因为“怕误人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