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慕华馆位于港口不远处,馆旁建有两根红柱,高丽称为“迎诏门”。
虽然高丽表面是向契丹大辽称臣,但是在这个岛上,却建了一个慕华馆,不得不说他们确实是想朝贡中原王朝的,奈何大宋不争气...
因为他们骨子里,也看不起北境的契丹、女真这些鞑虏,觉得自己是小中华,是汉人之外的第二种族。
高丽之后的朝鲜,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衣冠礼仪承制大明,并以此为傲。
哪怕后来降了满清,也执意要保住汉家衣冠,每次出使大清,朝鲜使臣最得意的事就是与那帮汉臣们讨论“哥们你怎么穿了这身衣服,哪家先贤定制的”,将那帮还有点廉耻之心的汉臣羞得无地自容,憋出一句就是孔孟生在此时,也只有遵此礼的话搪塞。
当然这事爽的时间不长,到了乾隆登基在位的时候,亡天下百年,士人浑噩,国人已经不以辫发胡服为异了。
反倒是奇怪朝鲜使臣穿了一身戏装招摇过市,朝鲜使臣们又将嘲讽对象改成了同为外藩的安南。
陈绍登陆之后,先是陪着李易安在椒岛乱逛,拓印很多盛唐时候的中原使者到此留下的碑文。
然后又和椒岛上的一些高丽人聊天,尤其是孩童,看看他们是否已经开始说汉话。
事实证明,这地方的汉话教育普及的不错,小孩子的口音都很淡。
大景建国之初,就已经开始在暗戳戳地给高丽移风易俗了。
每年去往太学院的寒门士子,回到高丽之后,更是不遗余力地推行汉化政策。
陈绍对高丽,是谋划已久,终于得偿所愿。
他的行为在中原汉人看来,或许只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又一次地取得功绩。
但是在高丽人眼中,尤其是那些坚持高丽自治独立的人眼中,确实是非常可怕。
目标明确,手段高明,而且全都是阳谋。
不管是景粮入高,还是寒门士子去太学,十万高丽民夫入辽,抑或是在高丽大办工坊...
每一样单拎出来,你都没法指责他。
甚至那个破口大骂陈绍高丽文官郑元昌,如今也老老实实在金陵修史,慢慢以身为大景官员为荣了。
他最近的文章也好,与人交谈也罢,常常拿着皇帝陛下的宽宏大量说事,说的是感激涕零。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再过去百年,或许依然有零星的反抗,但绝对不成气候。
这地方已经落入中原手中,再难剥离了,因为这片土地上产生的利益,大多都与中原挂钩了。
独立?
独立了之后,你吃啥,喝啥,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关键是你怎么对付那些心向大景的高丽人?
以前反抗就算了,如今已经归顺了大景,你再闹事就是造反了。
从东瀛、辽东、山东,高丽内部,会有无数景军来打你。
在椒岛的一处山丘处,李易安手扶着巨石,衣袍被高高撩起。
过了两刻钟之后,陈绍腰身后撤,李易安双腿有些打颤。
海风一吹,精神百倍,陈绍春风得意,调笑道:“易安啊,能不能就着今日的雅事,赋诗一首。”
李易安俏目翻白,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转头蹲着身子,又兴致勃勃地看起拓印的碑文来。
只是浑身瘫软,没有多少力气。
在椒岛,很多的礁石、寺壁上,都有汉人的刻字。
让陈绍哭笑不得的,是很多刻字,都是极其简单的:XXX某年某使至此
看来汉人喜欢刻到此一游的毛病,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但也有一些诗词,是中原不曾流传的,其中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小黄词...
大宋是词的国度,后世看宋词,只觉得清丽婉约,美轮美奂。
其实宋人也写诗,而且诗言志,词言情。
所以很多的大家,都是只发诗集,词就是自娱自乐,或者给相熟的妓女写的,让她们去唱,并且以此谋生。
在那些官场的人物眼中,词是娱宾遣兴、侑酒佐欢的侧艳小技。
他们的词稿常留匣中不示人或仅传抄友人;死后弟子整理方收为“补遗/外集/乐府”附于全集末卷。
所以在大宋这个文化昌盛的时代,还不知道有多少的妙句、好词失传呢...
陈绍和李易安,都对这个很感兴趣,这次他们确也刊印了不少词。
刚才这一发,就是看到了几首绝妙的小黄词,一时兴起野合了一番。
这次出巡,和上次不一样的地方很多,其中一个就是陈绍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游玩一番。
他是真的体验大好山河来了。
不再像上次一样功利、急迫。
高丽这个地方,虽然有些事上,模仿中原很像。
但毕竟是个边陲小国,礼仪没有全学,在这里还保留着一些很直接、很粗俗的文化。
比如说女乐。
那是真脱...
从他们拓印的诗词碑文来看,这些中原士大夫,一个个是流连忘返。
高丽女乐,往往是穿着单薄,春意满满,抱乐器表演,个个都是姿容俏丽,丰神绰约。
鼓乐声起,丝竹阵阵,云鬓霓裳之间,脂粉飘香。
这一现状,直到大明景泰年间,得到了改变。
那一年,倪谦出使朝鲜,人家照例让女乐来表演。
倪谦这人他应激了,斥责这种半光腚跳舞的行为有伤风化,还作诗明志,说他们的女乐乃夷风旧习。
朝鲜人最怕大明说他们是夷,听到就自卑。
羞惭的朝鲜人,只能是废除了这个几百年的传统节目,今后只以雅乐迎宾。
倪谦这才作罢,还专门写了《东藩礼略》,来教他们礼仪。
倪谦自己是爽了,后来出使朝鲜的大明官员,无不咬牙切齿地骂他多管闲事。
海上只用了三天,在椒岛却玩了五天,陈绍这才动身前往开城。
此时马扩他们已经回来了,早上听说皇帝要到了,就带着镇守司的官员出城迎接。
镇守司官吏,有一半来自中原,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皇帝的銮舆了。
他们心中激动,不时地翘脚远眺,终于看到了皇帝的仪仗。
有些官员,甚至开始抹泪抽泣。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谁也说不上他们此刻因何落泪,但是在场的却都能共情他们。
身在海东,又见中原皇帝銮舆...
此时,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经是中原王朝的郡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