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着蓝黑色火焰的弹痕残留在空气中,在黑暗中缓慢消逝。
尾迹彼端的阴影里,独眼的狙杀者折叠收起缠满线圈的沉重枪管,摆动节肢顺着树干快速离开,寻找下一处合适的狙杀点。顶着弹芯材料的两只小型自动机紧随其后,像是职业的大炮供弹手。
蓝黑色弹痕的另一端,残留的黯淡蓝黑火焰在林地中渐渐熄灭,呈现出一片昏暗的圆形。
魔镜师倒在圆形边缘咳嗽着,吐了一口血,眼前隐约闪烁着黑斑。他的肋骨断了——过大的冲击力超出了棱镜盾能够承受的范围,把他弹飞到了一旁的锈铜树干上。
“……鬼祟的……混蛋!啊!”圆形焰痕的中心,矮人伸手支撑着身躯,想要从土壤与树根之间爬起来,但他伸了个空。
他的整条右臂消失了。
红色,灰色,黑色,白色,粉色。柔韧,棱角分明,岩石质感的强壮肌腱,夹杂血液和铁鳞碎屑的残渣,迸溅在他脸上,身上,迸溅在周围的树干上,地面上,像是一副粗野的油画,用美丽的有机颜料与黑暗的笔触,涂抹着情绪饱满的画面。
即使是矮人的厚硬石皮和强韧肌腱,也无法正面承受绝对的力量。在冲击中,矮人的整条右上臂都化为了粉末与碎渣。
陌生的平衡中,他的站立失败了,又一次摔倒在地。
狙击手选定的优先狙杀目标是矮人火须,但由于魔镜师和火须的距离太近,在弹头靠近的瞬间,魔镜师体内的秘银回路自动激发了棱镜盾,盾面同时笼罩了两人。
棱镜盾在超出承受极限的恐怖力量下破裂了,回震的力度将魔镜师弹飞了出去,但也成功地略微偏转了弹头。原本瞄准矮人胸腔的弹头只击中了他的上臂——死亡被推迟了,但或许也没有推迟很多。
失血过多和失去一整条手臂肩膀的剧痛足以让普通人失去行动能力,不过矮人对痛觉的迟钝和强悍的意志仍然支撑着这具强壮的身躯。他用左臂撑着地面,挣扎着爬起来,寻找着自己的火锤。
断裂的右手掌滴着血迹,仍然紧握着火锤,在远处的地面上静静矗立着。火须挣扎着爬到锤前,左手提起锤柄调整模式,扣动扳机,将被锤内燃料烧得红热的金属面直接按在自己右肩膀的断口处。
在散发焦臭的嘶嘶灼烧声中,他闷哼一声,铛的一声,无力地放下锤柄。他断裂的右手仍然紧紧连在锤柄末端,像是铁铸的装饰物。
魔镜师挣扎着,从自己胸口的衣袋里摸索自己魔药石英管,但只摸到一手石英碎片——刚才的巨大冲击把他的胸口重重拍击在了锈铜树干上,石英管已经破碎了。
“喂。”火须粗声粗气地说,“接着。”
他挣扎着,用左手从自己的物资箱里摸出一只略有些变形的小铁瓶。
小铁瓶骨碌碌从树根遍布的地面上滚过,被一只布满秘银纹路、戴着戒指的手按住了。
“你牵连了我,知道吗?”他握着治愈魔药瓶,斜着深蓝的眼睛,“我本可以不挨这一下的——而如果没有我的棱镜盾,你本应该已经死了。”
“是。抱歉,谢谢。”火须坦率地回答,“回头要是有机会,我也救你。”
“……”魔镜师仰头灌了一口治愈魔药,“要是没机会呢?”
“我请你喝酒,送你金子,我们当好朋友。”火须咧嘴,从自己物资箱里摸索着另一瓶治愈魔药,仰头灌下去。
“我只需要金子当研究经费——我不需要酒精,也不需要朋友,我不需要任何东西,只需要知识和真理——而且我格外讨厌矮人那股子蠢劲儿。”魔镜师回答,“我追求的是更崇高更伟大的东西,烦人的琐事和无知的垃圾别来缠着我……”
他叹了口气,打住了话头,手指慢慢摩挲着粗大的秘银戒指。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闪烁着一枚清亮耀眼的蓝宝石,表示他已婚。
“……我……本可能会在二十三岁时成为卢诺斯学院的傻逼教授,工作日上课臭骂蠢学生,周末和同窗老友一起钓鱼喝茶,二十五岁和我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结婚——可能会有一个孩子,或者两个。”他轻声说,“四十七岁的时候,我本应该挽着妻子的手帮她剪掉鬓角的两根白发,看着我的蠢小孩像年轻时的我一样糟蹋自己的青春和人生。”
“一个怪物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我四十七岁,我什么都没有……怪物的意志夺舍了我,把我变成了另一个和他一样的怪物。”
“我诅咒这世界。”他疲惫地靠在残留凹痕的树干上,整理着略显凌乱的头发与染血的衣领,仰头望着天空,试图用那双深蓝的眼睛穿过骸心的厚重云层看到群星。
身后响起略显虚弱的脚步声,魔镜师动了动身躯,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别碰我的秘银纹身——用你的圣铁爪子去抓那个矮人。”他对着身后来支援和接应的骑士【锈迹】摆手,自顾自地躲开他的身影,朝着营地中心的区域而去。
但在他绕开锈迹的瞬间,营地中心的某个身影一个滑铲溜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他的大腿,险些把他虚弱的身躯又一次撞倒在地。
“魔镜师老爷啊!您救了我的命啊!”【食葬虫】眼泪汪汪抬起头,“要是您能再大发慈悲,把我带出这个鬼地方……”
“滚蛋!苏帕尔的瘟疫虫子,别碰我!”他挣扎着,抬起皮靴把食葬虫一脚踹开,踩着食葬虫的手进入营地中心。
“请各位遵循我的指令,不要胡乱行动。”芙洛拉的声音响起。
她仍然维持着那副平淡冷漠的姿态,静静地站在营地中心。
魔镜师扫了一眼,意识到食葬虫为什么表现出那副样子——他的两尊沙骸都损伤严重,其中一尊已经被拆成零件,破破烂烂地堆积在角落里,靠着残留的少量本能挣扎。另一尊状态略好,但也浑身是划痕和腐蚀痕迹,断掉了一条手臂,走路一瘸一拐的。
食葬虫的主要战斗能力已经被削弱得不够看了,他需要寻求其他队友作为靠山才能活下去。
精灵红枫坐在她背后的阴影里,被两条模仿者蜥蜴和黑豹血兽护卫着,但却显得颓废而疲倦。
索巴克左腿缠着绷带,靠在火堆旁仰头灌酒,烦躁地捂着猎犬面具,手掌时不时微微抽动着。
“有更多成员,受重伤了。”锈迹吃力地搀扶着火须,拽着双足步行机器,跟在魔镜师身后回到营地中心。
“差不多……也该撤退了吧?”红枫小声问,“我们侦查到的信息难道还不够吗?”
“整合物资,准备继续前进。”芙洛拉柔和地说。
“这根本是送死!”红枫恼怒地起身,“骸心塞满了危险死灵和古代怪物,就算靠着你那恶心的大眼睛一次次注视也总会被耗死——你要送死是你的事情,我们不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