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迦利乌斯木然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贾瓦拉之丘,它的北边是喀纳平原,那么东边、西边和南边分别是什么地方?”他再次询问。
“……”强盗们迟疑着,支吾着,“东边有宜居带。我们就是从东边驾着马车过来的驻扎。东边几公里的地方,时常有商队路过。”
“宜居带?居住大量人口的地方吗?”萨迦利乌斯重复着,“具体的名称呢?所属的势力?地方行政归属呢?”
匪徒们面面相觑。
“我们不知道……团伙当中负责带队和寻找方向的,只有大姐一个人……”为首的强盗幸存者小声回答,“啊!对,大姐身上有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写着很多东西。我们不识字,看不懂地图,全都仰仗大姐带路和指挥……”
萨迦利乌斯回过神来,抬起手甲。身后的一具死烂尸随之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张被尸体脓液浸透的软趴趴羊皮纸坨子,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他用颤抖的手甲,小心翼翼地展开羊皮纸坨子,高举在自己面前,透过羊皮纸地图正中心巨大的空洞,望着地图后跪地的强盗们。
昨晚的战戟投掷贯穿了法师匪首的身躯,同时也把她怀里的地图穿了个大窟窿。
在被血液和尸体脓液浸透的褐色纸面上,墨水也被晕染得模糊一团,就算把恶臭的红褐色纸片拼凑起来,也看不清上面标注的字符与线条。
一阵风吹过,被尸体脓液浸泡到软烂的地图彻底破碎成了一堆黏糊糊的褐色渣子碎片。萨迦利乌斯双手各抓着一堆,像是抓着自己昨晚拉的干结大便。
“也就是说,你们迄今为止,所有看起来很聪明,很有远见和策略的行为,比方说什么选择在这个隐蔽的地方打劫商队,选择挑选看起来精疲力尽的旅人拦路抢劫,全都是跟着你们的头目,那个法师干的?”他甩掉手甲中的恶臭渣子,再次询问。
众强盗点了点头。
“昨晚我真应该努努力,多克制一下自己的行为,至少留下那个法师——”萨迦利乌斯扭头,望着自己身后站立的死烂尸残躯。残躯手中握着一根符文石短杖,但很显然,没有智力的死灵不会使用符文法术,也不会以条理清晰的话语说出对应的情报。
人死不能复活,杀人之前,也许应该多想想。一时的杀戮冲动放纵,带来的是长久的信息缺失和迷茫。手离戟把越近,生命离你越远。他握着骑士戟柄发呆。
“活人……比一堆会走路的烂肉有用得多。”他疲惫地低声说,“……当然,可能只有一部分活人是这样。”
萨迦利乌斯挥了挥手。
“你们如果没有我想要的情报、知识和信息,你们最好赶紧从我视线中离开。”他拄着骑士戟站起身。
“大人……那么,粮食……”为首带队来交涉的强盗幸存者满怀希望地抬起头。
“情报。”萨迦利乌斯重复着,“不劳动者不得食。没有情报,没有粮食。”
他捂着脑袋,头盔中那股耳鸣似的嗡嗡响声越来越猛烈了,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响起共振的回音。
“但是……我不明白,您究竟想要知道些什么?”强盗幸存者迟疑着。
“我需要知道这片大陆有多少国度,就算你们报不出每个国度的文化特征和状态,至少告诉我这些国度的名字,方便我之后有机会找更多人询问。”萨迦利乌斯慢慢转过身,扳动着自己的头盔,使头盔直视对方,“但你们甚至连国度名字都说不清楚。”
“我需要知道这个鬼地方往不同方向走,分别可以到达哪里,结果你们说全都是那具拿法师短杖的死尸带队,你们对地图和方向感全都一窍不通。”
“这些问题是什么复杂艰深的学问吗?难道我问路问这些问题很为难人吗?”萨迦利乌斯温柔地轻笑,“我已经尽可能对一群盲目的、愚蠢的、一无所知的、前一天晚上还袭击我的混混流氓,保持应有的礼貌和克制,甚至多次动作暗示你们,拿不出我想要的情报就赶紧滚蛋,这就是你们报答我的方式?”
“唉,唉唉,刚到这个世界时,和瓦拉克的对话真是把我宠坏了——我几乎要以为全世界人都是头脑清晰、做事利落、知识丰富、精通古老魔法、敏锐而懂得判断局势、偶尔用好听的精灵语朗诵诗句的聪明人了——我甚至有点想念你了,瓦拉克先生。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
呼!一道横着的幽青弧光呼啸掠过。
土匪幸存者的头颅消失了,温热的猩红液体喷涌了出来,然后是慢慢倒地的身躯。
土匪们尖叫起来,跌跌撞撞地从跪地拜服的姿势爬起来,想要转身逃跑,但长时间维持跪地姿势带来的腿脚麻木,再加上突如其来的恐慌,接连摔倒在地。
君主的禁令消失了。四头流脓的死烂尸被君主的狂暴灭杀震荡所感染,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冲向东倒西歪的匪徒群!
“又或许,你们是在装疯卖傻诓骗我?”萨迦利乌斯踢开脚边的躯体,“也许你们觉得我很温和,软弱可欺?觉得我不会拷问你们?”
他俯身伸出宽阔的手甲,一把抓住一个匪徒的脑袋,呯的一声脆响,把匪徒的脸重重砸在乱石嶙峋的地面上!血沫喷溅着,断裂的半截牙齿随之喷了出来。
“告诉我,我的……【朋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通往哪里?”萨迦利乌斯维持着那种文雅的、柔和的语气,染血的头盔俯身在强盗耳边,轻声耳语。
强盗哭嚎着,双手挣扎着握着自己脑后的幽魂骑士手臂,试图推开这只冰冷的死亡之手,但在死灵的怪力下毫无作用。
呯!
“告诉我,我的【朋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国度,多少种族,分别在什么地方?”幽青手甲把强盗的脸死死压在乱石嶙峋的地面上,手甲慢慢挪动着。
噗噗……血肉在与满地锋利碎石的摩擦中一点点破裂。在被碎石地面牢牢堵塞的呜咽声里,地面上留下一道半米长的血红碎末污秽痕迹,像是一道拙劣的红蜡笔画,但却由碎裂的皮肉构成。
蜡笔画时间持续了十几秒,皮肉的破裂声变成了骨头和石头的摩擦声,红蜡笔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挣扎则越来越微弱。
“真的不肯回答我吗?”萨迦利乌斯忧郁地望着手甲下那颗蜡笔头,“我有那么惹人讨厌吗?”
呯!他抓着后脑勺的头骨,活动着肩甲,抡圆了手臂,将强盗躯体整个提起,在清脆的碰撞声中又一次砸地。
呯!
呯!
呯!
呯!
呯……
稳定而有规律的砸击声持续了十几秒,直到手中的蜡笔头变得像是过度腐熟的水果一样,他才甩着手站起身。
死烂尸们已经趁机扑杀了七八个强盗,哀嚎声中,仅剩的五个强盗也被行尸们扑倒。
嗡嗡的头盔震荡回音中,萨迦利乌斯回过神来,抬起手,阻止了行尸们进一步的屠杀。
剩余五个强盗被行尸们按倒在地,哭嚎着,脸上沾满了鼻涕、眼泪和血污。
“啊……啊啊,真是丢人现眼,瞧瞧我变成什么样子了。”萨迦利乌斯阴沉地捂着头盔,“我变得就像你们这些懦夫一样,把自己的错误都迁怒于旁人,把自己的痛苦和不幸宣泄给他人。”
“生活不顺又懦弱无能的垃圾总是这样,现在,我也要加入你们这些垃圾了……啊,真是恶心,我变得像我父亲一样惹人讨厌了。”
“不妨对我宽容点吧——如果你满怀理想与生活热情,却在二十岁出头就失去一切,你也会觉得痛苦多得从身躯的每个孔洞中满溢流淌,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拉进这个令人作呕的深渊。”
“命运从一具年轻热情的痛苦尸体里精心发酵出了我——我所珍视的一切都没有了,我再也没有机会与家人和解,再也无法感受来自任何人的亲情、友情、爱情与关怀。我所拥有的全部,只剩下胸腔里这些冰冷的嗡嗡震荡回音。”
他拄着骑士戟,在剩下五个活人的哭泣声中慢慢坐回原位,整理着思绪。
“这本就是我的错误,不是吗?我昨晚不应该放任自己的冲动杀掉那个法师的,不然现在我已经得到足够多的世界情报,可以试着踏上新的路途了。”萨迦利乌斯用手甲哐哐拍击着自己的头盔,烦躁不安地摩挲着骑士戟柄。
“就算我把愤怒发泄在你们身上,又能改变什么呢?最终的后果还是我自己承担——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现在好了,我亲手把自己困在这里了——迷失在这个荒凉的、渺无人烟的恶意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