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站在橡木骑士领这边。”萨麦尔回答,“某种意义上,我们也算是橡木骑士领的人。”
肖恩斜眼望着萨麦尔,注视了几秒。
“他妈的,你是谁关我屁事!就算你是赫因斯的猎犬,或者联盟的杂毛狗,对我来说也没差。”他躺在摇椅上,穿着靴子的大脚搁在桌面上晃悠着,“都他妈毁灭吧!我这个私生子不应该出生,全橡木骑士领的人都不应该出生,早该叫赫因斯拿火炮点燃这里!”
“大概在半年多之前,就在家族集会期间——留学的人都回来了,大家维持着面子上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分享橡果饼干和烤排骨,装模作样聊天。结果就在这期间,我的便宜父亲,两位叔叔和一位姑姑,全都不明不白地死亡了——死因不明不白,像他妈的被诅咒了似的……”肖恩打了个寒战,“睡觉睡到一半,心脏忽然就停跳。说话说到一半,忽然满脸发紫喘不上气,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肿得像猪一样,忽然就死了——城堡里像是闹鬼一样!连继承人都来不及指定,最后只剩下我们这群没权没能力的年轻人,在闹鬼的房子里对着尸体发愣。”
“有人说可能是魔药毒杀,但是找不出什么明显症状,有人说可能是苏帕尔的技术——自噬诅咒之类的,但又不知道是谁动的手,怎么动的手。总之大家七嘴八舌,互相指控是对方杀了老东西,整个大厅都乱作一团,大家轮拳头互殴,喷口水互骂,最后变成一堆到处乱拱的猪,一哄而散。”
“老东西们生前把权力掐得很紧,除了分配给我们的代理人工作之外,其他半点也不肯下放给我们,也不会跟我们多说半句话。”
“我们压根不是他们的孩子,只是他们的随从,他们的部下——即使是像蕾娜、拉卡斯、欧提斯和奥莉卡等嫡亲的孩子,也都常年在外留学,一年不一定见一面,对他们不管不顾。”
“月亮的屁眼儿啊……在老东西们死后,我们一群侍从、奴仆和工具人还能干什么?接替他们的位置,运作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骑士领吗?”肖恩喘着气,“谁爱干谁干去吧!老子就不应该出生!随便干点儿事情打发时间,混过一辈子就算赚到!”
他死死握着那只银质打火匣,情绪略有些激动——这些话似乎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以至于今天找到了萨麦尔这个宣泄口,就不管不顾地说出口,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话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吗?”萨麦尔轻声问,“丢下一切权力和责任,在崩溃的骑士领中胡乱应付过去剩余的生命。”
“鬼知道他们怎么想……”肖恩嘀咕着,“半年前的事情之后,最开始大伙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装模装样继续维持骑士领运作,但是时间一长,大家都就开始不老实了。有些本不该出生的私生子就开始把自己的童年创伤抹到别人脸上,捅进别人肚子里,把自己愤懑和痛苦都变成火,一边烧自己一边烧别人。”
“至于嫡亲那边,蕾娜和拉卡斯大概想整合起兄弟姐妹们,重新汇聚起欧洛家族势力,继续维持骑士领,但是——去他妈的,除了我这种废柴,谁会听他们两个傻逼的?”
“欧提斯和奥莉卡也从弗洛伦王国跑回来了。他们没来得及在老东西们暴毙之前接手橡树根须,拿不到自己的势力,但据说他们有弗洛伦商人行会当做靠山,在下城区开赌场,在上城区开银行,装模装样的也要来抢夺继承权。”
“亚罗在事发的第一天就死了——在混乱中有人指控说都是亚罗干的,因为他曾经去过苏帕尔帝国学习医学——所以一定是亚罗杀了老东西们!全都是亚罗的错,他们杀了亚罗,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做这一切有什么用吗?”肖恩死死攥着手中的打火匣,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们是一群不该出生的人,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全部价值,就是为了伟大的欧洛家族奉献自身,化身橡木之根,支撑起摇摇欲坠的骑士领。”
“橡木骑士领垮掉的时候,我们可能会死。但无论是否会死,我们都会在那一刻获得自由。”
他像是呕吐似的说出一长串,不像是被萨麦尔纠缠着提供情报,反而像是被痛苦压抑着,想要吐出二十多年来咽喉中堵塞的一切。
肖恩结束了讲述,像是宿醉后抱着路边的橡树狂吐一通似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郁结的黏腻往事被倒了出去,被淹没的智力又占据了高地——他斜眼瞥着萨麦尔,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太多。
但他也没有多少懊恼的情绪,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知道吗,雇佣兵?我觉得欧洛家族应该在三百多年前就终结。”他喃喃地说,“一位高尚的骑士最可怕最痛苦的结局并不是死亡,而是他被生活所迫,穷困潦倒,口袋里掏不出半个铜子。”
“他为了活下去,卖掉了自己的盔甲,卖掉了自己的骏马,卖掉自己的剑和勋章,在街头乞讨和偷窃,抢劫和勒索,变得卑劣下作,最终成为了曾经的他所不齿的样子。”
“说真的,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我听着橡木骑士征战救世的故事,我真心为了我的家族而自豪。正是因此,当我知道老东西们要设立短剑帮,层层转包、巧设名目,从平民踏足的每一条道路榨取钱财的时候,我也是真心为了我的家族而羞愧。”
“大不了就让赫因斯的火炮清洗这里吧,总比让欧洛家族继续堕落下去更强。”他半是摆烂半是歇斯底里的瘫在破旧的躺椅上,对着沾满魔药污渍的肮脏天花板张开双臂,像是拥抱一片湛蓝的天空。
“那么,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萨麦尔问,“既然你已经对一切都绝望。”
“因为这是我的店,我的那群泥腿子傻逼客人们还需要我。”肖恩斜着一双三白眼,“这里是整个下城区价格最便宜的魔药店,没有之一。”
“大部分穷逼的裤兜比赫因斯的军旗还要飘逸,比弗洛伦的丝绸还要轻柔,比圣光教国的圣者面容还要干净——他们买不起昂贵的魔药,遇到点什么事情就只能等死,哪怕这些小事只需要一点退烧草坨子和镇痛石粉能解决。”
“毒牙帮还在的时候,我们的帮派就一直在给他们提供全骑士领最便宜的简单药物,这让他们对我们感激涕零,一些人甚至愿意加入毒牙帮,为我们做事——我呸!笼络这群废物泥腿子屁用都没有!根本打不过赫利克家族的精锐刺客,影响了药物价格,干扰了赫利克家族做生意,毒牙帮照样被灭掉。”他骂骂咧咧地摇晃着摇椅。
“那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继续贩卖廉价魔药?”萨麦尔问,“哪怕这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是啊,为什么——”肖恩斜眼瞥向萨麦尔,“这关你屁事,甲壳子傻逼。”
“欧洛家族不愧是骑士家族。”萨麦尔笑了笑,“没有盔甲,没有战马,没有长剑,没有财富和侍从……但还是骑士。”
咚……咚。门口响出犹犹豫豫的敲门声。萨麦尔扭头,望着金牙魔药店的门口。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正赤着脚站在门框边探头,身上披着件打着补丁的旧外套,手里捏着两块铜板。
“肖恩老板……”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店铺里堵塞的三个高大骑士,“退烧草坨子……多少铜子一块?”
“2……呃,1个铜子。算你运气好,臭小鬼,积压的一大堆存货促销。”肖恩瞥了一眼,看清小孩手里的铜板数量之后,把已经出口的半个音节巧妙地扭转,像是挽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剑花。
他起身从柜台后站起来,从货架上翻出三颗品相新鲜完整的干草坨子,用草纸包起来塞到小孩手里,顺手抢过小孩手里的两枚铜板,“给病人泡水喝,小鬼——要热水,凉水影响溶解效果。”
“一个铜子一块,那这个数……好像……”小孩看着手里巨大的纸包,扳着指头费劲儿地算着数。
“去去去!滚回家去算数!少在店里堵着碍事,烦人!”肖恩老板骂骂咧咧的,对着萨麦尔等三人指桑骂槐。
“回见,阁下。我们即将动身前往上城区了,但之后还会再见面的——我相信如此。”萨麦尔右拳按在左胸甲,对着肖恩行了个骑士礼。他招了招手,带着安士巴和拉哈铎转身离开。
安士巴点了点头,在离开之前和萨麦尔一样对肖恩行了个骑士礼。但拉哈铎只是哼了一声,跟在萨麦尔身后快步离去。
小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视线在三骑士和臭脸肖恩老板之间来回转悠着。
“滚蛋啊,臭小鬼!别影响老子生意!”肖恩呸的对着墙角吐了口唾沫,扯着身上像老头一样猥琐的破旧棉大衣,拢着手坐回柜台后面,像一位落魄的骑士披戴战甲,跨上他的瘸腿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