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安克斯的年轻眼镜男顿了顿,在瞥见纸片上刻印的瞬间,疲倦而漠然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他停下了豚鼠打瞌睡似的表情,瞪大了眼睛,像是从迷糊的豚鼠变成了受惊的松鼠。
“停下。”他对小弟小妹们招呼了一声,伸手接过硬纸片,吃力地辨认着蕾娜丑不堪言的鬼画符字迹。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摆了摆手。
“放行。”他对手下们示意,“不用检查货物了。”
不远处的建筑物二楼窗口处,投射来两位短剑帮精锐决斗者的模糊视线,但安克斯抬眼皮扫了一眼,他们便收回了视线。
失去了再捞一笔的机会,底层帮派成员们显得有点失望,但在头目的威权之下,他们也不敢多说,只是安静而利落地从车前散开。
“谢谢。”萨麦尔说,伸出手甲,向安克斯索要着硬纸片。
“……”短剑帮头目安克斯眯起眼睛,手指捏着纸片,略显不情愿。
“【刃老大】说,那是往返的凭证。”萨麦尔解释,“我们返程时还用得着那个。”
“你跟刃老大很熟?”头目安克斯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目光在镜片下闪烁了一瞬,像是一条细长的水蛇短暂从豚鼠般人畜无害的笨拙面庞下窥视了一眼。
“不,只是临时替刃老大做事——雇佣兵。”萨麦尔回答,“您是刃老大很信任的人吧?能够承担这样重要的责任,一定是刃老大的左膀右臂。”
蛇一样的视线消失在镜片后面,像是一条蛇游动着,穿破反光的水面,再次潜入了朦胧的水底——水面又变成了一只笨拙的疲倦豚鼠的倒影。
“不。”他含糊地嘀咕着,不知道是在对萨麦尔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蕾……只是……同学而已。毕业后一时没有去处,没有别的可做。她缺人手,所以——我临时来南边帮她做点麻烦事情,以防她把自己累死。”
他回过神来,重重地哼了一声,自觉失言,摆了摆手,把纸片还给萨麦尔。
“好自为之,雇佣兵。”他示意小弟们搬开拒马放行。
马车吱呀作响,沿着主干道穿过了哨卡,将上城区与下城区的分界线抛在身后。
萨麦尔扭头望了一眼,本以为那个头目会目送他们离去,但他并没有——瘦弱的眼镜男恢复了冷淡而疲倦的姿态,继续扫视着货物,在三四秒的心算之后报着干瘪的数字:
“七银币。”他干巴巴地说,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蕾娜的同学,毕业于帝国军事理工的学生。”萨麦尔低声说,“数学心算能力很强,而且对税务法有深入了解。”
“在外出留学期间发展势力、招揽追随者的人,显然不只有【流金双子】。”拉哈铎低笑,“相较之下,没能受到更好教育和培养机会的子辈们也失去了发展的机会,能力和势力更加弱小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认为也有蕾娜本人的原因。”萨麦尔低声说,“也许是个人魅力。无论蕾娜的行事风格和行事方式如何,她都是真的为了橡木骑士领而辛苦劳累的——就像肖恩·欧洛一样,只是方式的差别。”
道路随着马车前进而延伸,穿过一片废弃的破败建筑,主干道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完整,气派的大门,干净明亮的玻璃窗格,屋檐的破损处略显颓败,但整体轮廓仍然清晰而坚挺。
前方的人群也渐渐密集起来,行人们衣着朴素,但仍然整洁体面,来来往往,行色匆忙,好像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
宽阔的街道两侧拱卫着高大而清晰的折线建筑轮廓,上空横拉着跨越街道的细绳,飘扬着褪色的彩旗。铺路的石板历经多年已经破碎和缺角,但缝隙里没有血迹和粪便,相比下城区,已经足以称得上干净豪华。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称得上光鲜亮丽,但有接近一半都紧闭门户,窗户上钉着木板,覆盖着灰尘,弥漫着破产的黯淡气味。
与下城区天壤之别的地方在于,这里没有流浪汉的窝棚,也没有流浪汉——哦,也许有一个。萨麦尔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望着前方的街口。
三位衣着整洁而规范的骑士领私兵正在巡逻,他们穿戴着简单的胸甲和肩甲,衣袍上绣着橡树。腰挎长剑,挥舞着棍棒,驱赶着一个衣着破旧的人。
“去!去!没事干就滚回家里去!”他们不耐烦地甩着胳膊,“欧洛老爷最新的治安规矩!不准游手好闲在街道上乱转悠,否则按照匪徒处置!”
“我……我没有地方可去。”衣着破旧的人哀求着,“我弟弟不肯帮我,朋友也不肯借钱——我的工坊只是暂时搞不到原料,只需要搞一笔钱周转几天,就能……”
“破产了就滚去下城区!”私兵甩了个棍花,“上城区马上就要交月税了,你交得起吗?——这里只接纳光荣的骑士领市民,不是给游手好闲的废物住的!交不起就滚蛋!”
“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能把房子从赫利克家族那里赎回来!”破产的倒霉蛋哀嚎着,被棍棒威胁着,愤愤不平地与萨麦尔等人的马车擦肩而过,朝着下城区方向而去。
赫利克家族……萨麦尔瞥向马车的窗口,望着他们的旅途向导埃列里。
“呃……欢迎来到上城区,大人。”走私贩子埃列里·赫利克听到自己家族的姓氏,在车窗边缩头,尴尬地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