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真相叙述在下午的温热阳光中缓慢爬行着,像一条巨大而懒散的鳄鱼从污水般的浑浊局势中现身,趴在干燥的岸边晒太阳。
真相就像趴在岸边的鳄鱼,安静,沉闷,令人不快,或许还流着眼泪,但它强壮有力,并且真实存在着。
长桌两侧坐满了橡树家族的子嗣们,桌缘的两个尽头分别坐着拉卡斯与萨麦尔,两人隔着漫长的桌面遥遥相对。
拉卡斯烦闷中带着混乱,随着讲述内容而时不时按揉额头,来回摇晃,像是被看不见的蚊子骚扰。但萨麦尔只是用那温和而平稳的、几乎毫无起伏的声音,稳定地持续着叙述,如同一具冷漠的死灵。
“大致情况和我所说的一样。”萨麦尔结束了简短的讲述——尽管期间被克里斯托夫打断了两次,但大部分人都安静倾听着,打断叙述的克里斯托夫也在拉卡斯的喝令下强行安静下来。
“如果需要确认的话,可以去城堡地宫里亲自看一眼——不过请做好防护,并且不要久待,以避免中毒。”萨麦尔对长桌周围的人致意,“在座各位中有擅长魔药的大师,去检验一下就知道真假。”
他向长桌侧面的肖恩点了点头。
“我没有那个检验能力!”肖恩抬起双手抗议,“我是粗浅的应用派!我可搞不懂什么尖端魔药理论!”
“但听起来像是真的——可信度很高。那座地宫确实存在,只不过据说已经坍塌很多年了。外人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奥莉卡兴奋起来,“我们之后可以派人再去地宫里探查,也许还有更多关键资料——”
“所以说,老东西们把那座早就坍塌的城堡地宫清理出来了,投入了大部分资源,用于秘密开发新魔药技术——拓宽骑士领贫瘠的商业资源。”蕾娜哼了一声,“我就说他们一年前为什么雇佣了一堆挖石苦工,在丘陵洼地里折腾了一个月,还以为是要重建旧骑士工坊。”
“当时家里还来了那些疫病学者!他们曾经请来了一批疫病学者,采购设备,并作为初期的死灵研究顾问!”肖恩反应过来,“只不过那些疫病学者不属于橡木骑士领,没办法保证他们的忠诚,所以很快就将其遣回了,改用赫利克家族的资深魔药师们作为研究员!”
“是牺牲,但仍然是不义之牺牲。”拉卡斯阴沉着脸,“目标的正义无法掩盖过程的罪行。父亲他们确实强迫了赫利克家族的魔药专家们进行危险研究。而他们被释放回去之后,没多久也因为情绪波动,引起了毒素爆发死亡——赫利克们的仇怨是合乎情理的,死亡确实因为父亲而起。”
“爸爸是因为赫利克们做的蠢魔药死的!”克里斯托夫低吼,“把赫利克们屠灭掉!”
“安静,泥腿子大野猪!”欧提斯提高音量,压过了克里斯托夫的声音。他转向萨麦尔,声音再度恢复了柔和与尊敬,“那么,先生,阁下——请问您提到的那本魔药工艺与配方笔记……那本能够让骑士领获得关键新产业的笔记,在哪里?”
“朵芙·欧洛。”萨麦尔示意,“根据厄德里克帝国的铸国法典,我们作为外来势力,不会插手继承人决定的事情。那本笔记全程都由具备继承权的朵芙·欧洛保管。”
朵芙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只被小心包裹的方形布包,将其放在长桌的正中间,露出了其中暗沉的皮革封面和少量魔药污渍。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视线聚焦在厚重的旧笔记上。
“你们选择了去支持朵芙?”只有奥莉卡的关注点在奇怪的地方,她狠狠瞪着朵芙,显得愤怒而不解,“为什么!我们明明比那个私生子更值得——”
没有人搭理她,包括她的双胞胎哥哥。
欧提斯兴奋地探身去抓笔记,但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一柄锥形破甲短剑笔直地插到了桌面上,挡在他的手掌和魔药笔记之间。
“别着急,堂弟。”蕾娜咧嘴,慢慢收回手臂,“那东西和橡木骑士领一样,不属于你。”
“那么还会属于谁呢?”欧提斯慢慢收回手臂,微笑着望向长桌首位,“我们的兄长已经很累了。让他休息一下,我们会帮他处理好一切的。”
“嗯……你会怎么处理呢?真难猜啊。”蕾娜揶揄,“肯定不会把魔药笔记作为赠品,让弗洛伦王国收购骑士领,再附赠一项新魔药产业技术,对吧?”
“显然不会,傻逼老姐,这完全不是他们的风格。”肖恩插嘴,“不可能作为赠品。弗洛伦人崇信【知识就是财富】,弗洛伦王国贸易所如果想买魔药技术,绝对要额外加钱的——可能还会跟卢诺斯的学者搭线,搞一场嚣张的拍卖会。”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蕾娜耸肩,伸手从桌面上拔出自己的破甲短剑,但并没有收回腰间的剑鞘,而是在指间旋转着剑柄,剑身旋转着掠过空气,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微气流声。
“那不妨说说,你们要怎么做,土匪堂姐?”欧提斯微笑,“橡木骑士领几乎所有高端魔药产业都被掌控在赫利克家族手中,没有赫利克们的协助,我们就算有魔药技术,也没办法建立起大规模的生产工坊——它就只是一本脏兮兮的笔记而已。”
“你们与赫利克家族的纷争持续了那么久,身上还流着赫利克的血腥味。大家互相都伤亡惨重,你觉得赫利克家族还会来为我们劳作、协助我们建造生产工坊吗?”
“说实话,我也没打算请求他们为我们劳作。”蕾娜懒洋洋地靠在椅子背上,“我打算强迫他们为我们劳作。”
欧提斯一怔。
“我不怎么喜欢父亲,但我手腕里仍然搏动着他的铁腕脉搏。”蕾娜转动着手腕,左右活动着脖子,颈椎发出咔吧的响声,“老爹做事还是有点道理的。赫利克家族和那些黑帮崽子一样,目光短浅到只剩下死几条烂命的仇怨。好言相劝和柔声哀求不管用,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但打烂牙齿、割掉舌头、砸断腿脚、锁住脖子、铁牢囚禁,通常都是管用的。”
“好!好诶!我!让我来帮你干这个!”克里斯托夫兴奋起来,“他们毒死了我爸爸!打烂他们的牙!打断他们的腿!”
“有时候你真蛮吓人的。”肖恩斜眼瞥向旁边的姐姐。
“典型的土匪思维。”奥莉卡撇嘴。
“这没有用,蕾娜,他们宁可自杀也不会配合的。”长桌首位响起拉卡斯沉闷的声音,“建立在奴隶与鲜血上的统治也不会长久,只会带来恐惧,让越来越多的人逃离骑士领。”
“更何况,我们的兵力加起来,虽然可以彻底镇压赫利克家族,但也会有严重的损失。上城区的秩序维持已经很勉强了,要是巡逻的人手进一步被削减,原本井井有条的上城区也会变得像下城区一样混乱不堪。”
“嗯……还是你来决定吧,老哥。”蕾娜望向长桌首位。
长桌周围暂时沉默下来,所有人都望着拉卡斯。
沉默,死寂的沉默,在被窗格切割成方形的阳光斑块里持续了四五秒,时间在心跳中像是影子一样被斜斜地拉长。
“我没有办法。”拉卡斯回答,“我已经试过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但赫利克家族不会愿意放下仇怨的。”
“凭借我们现在的钱财和资源,也已经无法搭建新的魔药工坊势力,或者从外面引入大量魔药师了。”
“唉,没办法,毕竟堂兄和堂姐亲手杀了不少赫利克呢。”欧提斯笑嘻嘻地望着长桌首位,“要是堂兄在他们面前自裁谢罪的话,没准赫利克他们会原谅欧洛家族呢。”
“是啊。对我们骑士领没用的人,不如赶紧去死。”奥莉卡漫不经心地附和着双胞胎哥哥,“在弗洛伦王国,无能的人和凋零的橡树叶一样易碎。”
呼啦……嗵!呼啸的风声响起,一道翻卷的漆黑影子掠过半张长桌。蕾娜皮革大衣的衣摆在桌面上垂落着,摇晃着慢慢静止。
她一只脚重重踏在桌面上,探身向前,手臂伸得笔直,一把黄铜与黑铁混合的大口径粗野魔药铳顶在欧提斯的额头正中心。
“麻烦各位停一停,先冷静一下听我说。”萨麦尔的声音响起,但没有人理睬他。
欧提斯皱起眉头,但眉心的皱纹被冰冷的魔药铳口挤偏了,以至于眉毛无法继续顺利汇聚。他慢慢抬起双手,作势投降。
“你要杀死你的堂弟?像那个没脑子的疯子卡莉一样?”他揶揄,“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放开我哥!”奥莉卡的尖叫从侧面响起,嗡的一声震荡轻响,一道淡蓝色的虚幻迅捷剑轮廓对着蕾娜的手臂一闪。
呼啦!像是猛禽翻身般的气浪扑打声中,巨大的黑影从桌前向后翻开,躲开了淡蓝色法术迅剑的斩切,但铳口仍然对准着欧提斯。
“傻逼!上一个跟【刃老大】打近身战的人已经变成碎块了!下城区的收尸老头拿扫把清理的!”肖恩挥舞着拳头,一边给老姐助威,一边畏畏缩缩往拉卡斯旁边挪动着椅子。
“停下。”拉卡斯疲惫的声音响起,“他们的话也……有些道理。既然我一生终究不得安宁,那么我为了骑士领去死,听起来不错。”
欧提斯咧嘴,奥莉卡轻轻鼓掌。
“他在骗你,大哥!”朵芙惊叫起来!“他们只是想要在你死后抢过继承权!”
“我他妈受够了,你们两头脑袋长在钱包里的野狗。”蕾娜单腿踩踏在桌子上,叹了口气,“反正已经死了这么多家族成员,欧洛家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死人——那么,就当我从来没有过这两个堂弟堂妹吧。”
呯!一声人造雷霆的轰鸣,弥漫的硝烟瞬间遮蔽住了她的身影!早有防备的欧提斯面前微弱蓝光一闪,某种护盾挡下了轰鸣的枪弹,但也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一仰,椅子瞬间翻倒在地。
他狼狈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拉开距离,深蓝色礼服上沾染了地板上的尘土。
身旁的奥莉卡尖叫起来,抬手对准魔药铳爆发的硝烟,嗡的弹射出两道幽蓝气团,但气团径直穿过了遮蔽身影的烟雾,没有击中任何事物,重重拍击在墙壁上,震得靠墙站立的先祖战甲头盔晃动起来,像是老人在愤怒与悲伤中摇头。
呼啦!一道矫健的黑影如同夜雾中的猛禽般,从开枪的硝烟中跃冲出来,皮革大衣像是鸟羽,翻卷着振开一道充满压迫力的暴力阴影,闪耀金属寒光的爪型手铠如同利爪般,单手一把掐住了奥莉卡的脖子,将她重重锁压在地。
顺着冲锋的惯性,掐住咽喉的手铠将奥莉卡砸在岩石地板上,在尘土中狠狠刮擦了一段距离,单手将她的身躯起来,双脚离地。
“放开她!冲我来,土匪!”欧提斯挣扎着,抬手握拳,对着空气猛力一砸!嗡鸣的幽蓝震荡在空气中激起了看不见的波纹,将蕾娜震得一个踉跄。
奥莉卡趁机抬起戴着蓝宝石戒指的右手,下意识要挥出法术迅剑,斩断蕾娜的手臂,但蕾娜猛然屈膝抬头,膝盖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腹部。
剧痛导致奥莉卡施法的手随之颤抖,被蕾娜的另一只手捏住了手腕,反手一扭,关节在脆响中利落地脱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