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统合奥斯大陆东部的力量抵抗混沌入侵,一边将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小女儿推到了神位上,这绝不是为了好玩!
而也就在这时,一个惊人的猜想在盖乌斯的脑海中成型。
那家伙,似乎在下一盘深不见底的大棋,而这盘棋指向的不只是奥斯帝国,更指向了圣克莱门大教堂千年不可动摇的权柄!
他不仅算计了来自虚空之中的外敌,更是把圣城错综复杂的局势也一并算计了进去!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知道这件事情吗?
盖乌斯心念电转。
出于对安德烈的了解,他本能地觉得自己的哥哥绝对知道些什么自己不了解的内情。
甚至这背后,搞不好就有安德烈公爵的手笔!
盖乌斯的心中天人交战,在家族、帝国以及圣光之间来回权衡,最终决定闭上嘴,不对侄女的言论发表任何看法。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在堡垒上巡逻的白骨,挤出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叹息。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拯救了奥斯大陆东部的,竟然是一群亡灵。”
身背银白色大剑的冈特看了他一眼,随后也将目光投向了城堡上那片森然的白骨。
列着方队的骷髅兵正从坎贝尔列兵看守的哨塔之下走过,而这一切也在奥斯帝国魔法师的见证之下。
双方之间维持着诡异的和谐,竟互不干扰。
他不知道这样的和谐能维持多久。
但映入眼帘的这幅画面,却让他看到了一种未曾设想的可能。
或许,这场持续了千年的冲突,将在他有生之年画下句号。人类与亡灵本身也没有解不开的死仇,前者不过是后者来时的路。
“刚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脸上的表情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然后呢?”盖乌斯看向他问道。
冈特平静地答道。
“然后……我发现以前的我,过于依赖圣光的指引,却忘了长在自己脸上的那双眼睛。”
盖乌斯挑了下眉毛。
这番话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不过考虑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位是磐岩剑圣,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他可是传说中一剑斩杀巨龙的强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泥水被马蹄溅起,几名披着黑袍的骑兵从临时铺出的道路上奔来。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黑袍下摆扫过泥地,胸前的十字挂坠在阴沉的天光下晃了一下。
来者正是裁判庭的裁判长,希梅内斯!
盖乌斯认得那张脸,也认得他胸前的十字挂坠。据说那是圣克莱门大教堂典藏的神器之一,一切邪恶在它的面前都将无从遁形。
可看到那棱堡上的骷髅兵们,他忽然又觉得,传说中的东西似乎也没那么绝对。
“盖乌斯·卡斯特利翁阁下!幸会!”
希梅内斯翻身下马,阴鸷的脸上堆满了惊喜。
而那副热情的模样,与他面对冈特时的冷淡截然不同,哪怕后者同样是效力于圣西斯的神选者。
盖乌斯看着这位裁判长,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别来无恙,希梅内斯阁下。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说实话,在这片遍地都是亡灵的土地上见到来自圣城的裁判长,本身就是一件挺不可思议的事。
看来一向以铁血著称的裁判庭,在面对解决不了的麻烦时,也是会审时度势的。
希梅内斯敏锐地捕捉到了盖乌斯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局促地为自己开脱。
“我来这里,原本是为了确认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传闻。只是没想到,前线的情况远远超出了教皇陛下的预期……”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盖乌斯,从奥菲娅的身上一扫而过。
传闻中,出现在灰石镇上空的那张脸,正是这位卡斯特利翁家的小女儿。
而就在昨天,他又接到新的情报——第八天使的圣光降临在矮人的都城仇恨堡!
所有幸存的矮人,以及来自奥斯帝国的援军,都亲眼见证了那一幕。神圣的光芒从天而降,巨大的蘑菇云吹散了云层,百万食人魔大军灰飞烟灭,只剩下一地狼藉……
偏偏同一时间,奥菲娅乘坐的青铜海马号抵达了那座城堡!
所有的线索在希梅内斯的大脑里串联起来,并像锁链一样环环相扣,令他背脊不自觉地发凉。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卡斯特利翁家族的手里,就等于掌握了一张足以撼动圣克莱门大教堂权威的底牌。
而长久以来由元老院与神圣教廷共同维持的微妙平衡,也会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细密的汗珠顺着希梅内斯的额角渗出。缩在袖袍之下的十指死死攥着,他在心中反复地权衡。
盖乌斯将他那变幻莫测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他能猜到这位裁判长阁下来到这里的目的,但站在漫山遍野的亡灵旁边操心着圣城的尔虞我诈,多少显得有些多余。
“我猜你想确认的事情,和第八天使有关?”
希梅内斯脸上挤出一抹笑容,眼中的锋芒却没有退下去。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眼睛。”
说着,他微微低头,像是表示尊敬。
可很快,他便将眼睛抬起,一道锐利的视线笔直地看向盖乌斯,同时将盖乌斯身后的奥菲娅也囊括了进去。
“既然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盖乌斯阁下,我想知道您的看法!”
听到这句咄咄逼人的询问,奥菲娅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褶皱的裙边,淡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站在奥菲娅身侧的艾琳没有说话,只是自然上前了一步,挡在了卡斯特利翁小姐的面前,阻隔了希梅内斯的视线。
若是一年前,她对这位裁判长的确没什么办法,只能躲在圣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
但现在,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受制于人的勇者了。
她的底气不只是源于她迈过了半神的门槛,更是因为她已经渐渐发现了,圣克莱门大教堂其实比她想象中的要虚弱。
他们既不能挡住混沌的入侵,也无法保证混沌不会再来。而那些亡羊补牢的措施,看起来就像笑话。
从头到尾,裁判庭照顾的都只是圣城子民以及圣光贵族们的情绪,而并不包括那些真正承受混沌折磨的人。
包括他们不可动摇的权柄,也不过是建立在他人的恐惧之上。而这股看不见的力量,甚至并非由圣光授予……
希梅内斯警告地看了一眼艾琳,却发现后者根本没有理会,顿时露出了吃瘪的表情。
审判十字就挂在他的胸前。
然而与当年在黄昏城大教堂时不同,这次他却没敢将手伸向那枚十字架。
与此同时,看着色厉内荏的希梅内斯,盖乌斯的心中却涌起了一丝荒谬的感觉。
他在前线与混沌拼死厮杀,差点折在了黑骑士的剑下。然而坐在圣克莱门大教堂内安享供奉的圣职者们,却用怀疑与戒备的目光审视着他与卡斯特利翁家族对圣光的忠诚。
这算什么道理?
盖乌斯忽然觉得,或许他一路上看见的种种无法解释的亵渎,根本怪不得虚空中的低语。
那正是代表着众人意志的圣西斯,对圣克莱门大教堂以及元老院降下的惩罚。
如果是这样的话,许多解释不通的事情,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譬如,为什么拯救圣光子民的会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为什么堕入地狱的勇者,反而得到了神圣的赐福?
奥斯帝国的衰落不是偶然的,混沌的入侵也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爱与恨,全都是有原因的。
只不过行走在迷雾中的凡人,看不见自身之外的因果罢了。
想到这里的盖乌斯忽然觉得念头通达,积压在胸口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他看着眼前的裁判长,笑着开口说道。
“你想问我的看法是吗?我的看法就是……我相信圣西斯的判断。而我看见的这一切,正是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
希梅内斯微微眯起双眼。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标准答案。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盖乌斯耸了耸肩膀,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圣光既然选择了奥菲娅,那我相信,祂一定有祂的原因。而我身为圣光的子民,我只需做我觉得问心无愧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的希梅内斯,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虚伪的笑容彻底破碎,阴沉的脸上只剩下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圣光没有选择任何人!”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了起来,语气也跟着急促。
“只有教皇陛下,他才是祂在人间的唯一代言人!只有教皇陛下才能听见祂的声音!盖乌斯阁下,你的言辞很危险!只有那些被黑暗扭曲的异端,才会狂妄地宣称自己听见了神的旨意……这是亵渎的!也是荒谬的!我劝你清醒一点!”
那歇斯底里的声音充满了挣扎。
他就像是一个可怜的落水者,妄图抓住一根飘在水面上的稻草,好劝说眼前的半神强者回头。
又或者,他仅仅是在用这声嘶力竭的吼声,来说服自己那早就先一步动摇的内心。
他到底不是个说谎把自己都骗了的人。
在看到了这么多圣克莱门大教堂无法解释的现象之后,他多少意识到了自己用一生去坚持的东西可能只是谎言。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而比起从水里爬上来更轻松的做法便是,不惜一切代价将岸边的人也拽进水里。
希梅内斯大人是个为了爬到高位不择手段的人不假,但要说他心中没有一丁点对圣光的虔诚,那也是自欺欺人的。
站在他身后的几名裁判官同样神色各异。
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泥坑,有人默默挪开了视线,还有几个人则死死锁定了盖乌斯和奥菲娅,右手紧按着剑柄,却又不敢将剑拔出。
面对希梅内斯歇斯底里的咆哮,盖乌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或许吧。荒谬与否,我会用我的双眼去确认,而你也可以用你的眼睛去看,我们其实不需要在这里争论什么。”
他无法断言安德烈会作何选择。
但事到如今,卡斯特利翁家族似乎已经没有退后的余地,裁判庭的剑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颈上。
他不会出卖奥菲娅,也不会天真地觉得,牺牲了奥菲娅就能换来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宽恕。
以他对宗教组织的了解,他们会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先卸掉他们的武装,分化他们,再等到事情似乎就此翻篇了之后,逐个找他们算账。
教廷奈何不了一个半神,但卡斯特利翁家族并非人人都是半神,那些围绕在卡斯特利翁周围的家族更是如此。
盖乌斯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不过,希梅内斯阁下,既然你问了我的看法,也容我冒昧地问你一句。”
希梅内斯的身子紧绷起来,眼神中充满了警觉。
“你想问什么?”
盖乌斯盯着他的眼睛,就像他先前审视着自己和奥菲娅一样。
“你忠于的是圣光,还是圣克莱门大教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希梅内斯张了张嘴,喉咙里飘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含混不清的话。
“有区别吗?”
“我认为有。”
盖乌斯点了下头,语气罕见地认真起来。
“而且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