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海马号飞艇客房的走廊铺着红色的羊绒地毯，将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
罗炎走到了艾琳的房间门口，抬手正要敲门，却见那半掩着的舱门根本没关紧。
门缝里漏出了细碎的交谈声。
虽然他刚刚教训过薇薇安，不可以偷听别人的谈话，但罗炎可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双标的人，到自己身上那当然是一码归一码了。
正巧被禁言的悠悠这会儿没法吐槽，他抬起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此时此刻，艾琳正站在穿衣镜前。
那套锃亮的银色铠甲被她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花纹繁复的宫廷礼服，柔顺的银发像瀑布一样垂在肩上。
深蓝色的天鹅绒面料上用银线绣着坎贝尔家族的纹章，而在那束紧的腰肢旁边，挂着一把金色的骑士长剑。
虽然华贵的礼服配上这把长剑多少有些违和感，但这倒是符合坎贝尔人武德充沛的风尚。
特蕾莎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把木梳，正细心地帮艾琳小姐将银色的长发盘起。
“特蕾莎，会不会有些奇怪？”艾琳扭了扭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动作带着几分罕见的忸怩。
“怎么会！殿下，这件裙子简直太适合您了！我敢打赌，科林殿下看到您一定会被自己的左脚绊一跤！”特蕾莎毫不吝啬称赞，眼中满是欣赏。
“那，那还是算了，我不想让他出丑……”
“咳，那只是一种修辞手法，殿下……我相信科林殿下一定会控制住自己。”
“……”听到这句话的艾琳，表情又变得患得患失了起来。
显然，她也并非不想让罗炎露出失态的模样。倒不如说，她还挺想看到罗炎因为她而露出惊艳的目光。
不过，耿直的特蕾莎小姐并没有注意到艾琳的心思，她那丰富的经验仅仅局限于纸上。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红着脸转换了话题，将注意力放在了被她挽在手中的裙摆上。
“话说，这下摆为什么这么长，我总觉得走快两步就会踩到自己的裙角……”
特蕾莎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
“听说是因为鸢尾花剧团的琪琪小姐，她最近又出了一部新剧，现在宫廷里就流行这种复古的艾萨克时期礼服。比起帝国风格的礼服，大家觉得这样显得更优雅……而且，爱德华陛下也在有意推广艾萨克时期的文化。”
“这样啊……”艾琳恍然地点了点头，随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说起来，我们都好久没去剧院看剧了。”
“嗯！等到庆典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吧。”
特蕾莎欣然答应。
不过很快她的视线一转，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门口的人影。
“啊，殿下，您来了？”
“嗯，听说艾琳殿下正在为一会儿穿哪件衣服困扰，我就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罗炎顺势推开门，笑着走了进去，“不过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讨论新剧了。”
“不，您来的正是时候！”
大概是小说里的知识又派上了用场，特蕾莎放下手中的木梳，给了艾琳一个鼓励的眼神。
‘距离飞艇抵达还有四个小时，还记得我教您的那一招吗？就用那个一鼓作气的胜利吧！’
看着特蕾莎怂恿的视线，艾琳愣了一下，也用眼神回答。
‘让，让罗炎帮我梳头吗？对他来说会不会太难了点？’
‘没事的！我会帮您把好门的，绝不会让薇薇安捣乱！’
“那，那好吧……”
艾琳和特蕾莎用眼神交流了一阵，最后彼此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目光。
在艾琳的目送下，特蕾莎退出了门外，顺手将舱门带上，把空间留给了房间里的二人。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艾琳看着走进来的罗炎，脸颊有些发烫。
前些日子在前线与混沌厮杀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然而也许是离开安宁的生活太久，她一想到即将在雷鸣城召开的凯旋庆典，手心竟开始往外渗汗。
其实，庆典本身倒还好。
真正让她紧张的还是那庆典之后的事情。
在征求了罗炎的意见之后，她决定面对自己的兄长，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向他坦白。
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心口便怦怦跳得厉害。
从门口收回视线，罗炎的目光回到了艾琳身上，由衷地赞赏道。
“特蕾莎说得没错，这件裙子的确很适合你。”
艾琳的脸更红了，但眼底却浮起了一抹雀跃。
“真的？”
“当然，我从不说谎。”
艾琳的眼尾弯成了月牙，再没有了一分钟之前的忐忑。
她提着裙摆，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脸上罕见露出了小女生的姿态，一脸甜蜜地说道。
“那你告诉我，具体有多适合？”
罗炎摸着下巴，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现在的你，让我想到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说起来，那时候你还不是勇者。”
听到这句话的艾琳，心中微微有些触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食指拨弄了一下垂在脸颊旁的发尾，看向旁边的木制舱壁说道。
“那……你更喜欢那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我能说都喜欢吗？”
“会不会有点太贪心了？”
“抱歉，我是个贪心的人。”
“倒是不用道歉……”艾琳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回了一句。
她的心情其实有些复杂。
现在的她，早已经偏离了世俗意义上的“勇者”轨迹。
她是圣克莱门大教堂视作禁忌的血族，是受到帕德里奇家族赐福的半个魅魔，更是眼前这位魔王的恋人。
这些标签随便挑一个扔到雷鸣城的广场上，都足以让那些心怀虔诚的市民与贵族们当场昏厥过去。
雷鸣城的市民的确比其他地方的人更加开明宽容，但即使是再开明宽容，想说服他们放下对血族的成见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轻轻抓着丝绒裙边，十指不自觉地捏紧，低声问道。
“罗炎，你说……我的哥哥真的会接受这样的我吗？”
看着那张陷入迷茫的脸，罗炎思索了许久，开口反问。
“你觉得他恨杰洛克吗？”
杰洛克是艾琳的二哥，也是爱德华的弟弟。
在之前的冬月政变中，老奸巨猾的格兰斯顿伯爵利用了杰洛克的天真和优柔寡断，发动了反对爱德华的内战。
如今，那位曾经的三叉戟骑士团团长，正被爱德华软禁在远离海岸的孤岛上，潜心研究神学。
但即便如此，爱德华也并没有要了他的命。
艾琳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觉得……爱德华并不恨他。”
“那你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罗炎看着将头抬起的艾琳，伸手摸了摸她柔顺的银发，语气温和地给出了答案。
“他首先是坎贝尔的大公，然后才是圣光的信徒。但在这之前，他是你的哥哥……对了，你的头发还没梳完吧，需要我帮你吗？”
艾琳略微惊讶地看着他。
“你还会这个？”
罗炎莞尔一笑。
“这种事情我看一眼就会了。”
……
就在罗炎帮艾琳打理头发的时候，飞艇客舱的另一处房间，光洁的落地镜倒映出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为了不抢走艾琳今天作为主角的风头，奥菲娅特地换下了那件常穿的长裙，挑了一件典雅的白色礼服。
无独有偶的是，米娅和她想到一块去了，也挑了一袭素白的长裙作为一会儿出席盛典的礼服。
而值得一提的是，款式相仿、颜色相同的礼服穿在不同人身上，竟显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那件奥斯帝国风尚的礼服穿在米娅的身上，竟比旁边那位来自帝国中心的圣光贵族还要惹眼。
以至于，站在她旁边的奥菲娅，看起来就像她的女儿。
此时此刻，奥菲娅的心中便如此气恼地想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的帕德里奇小姐，眼中流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羡慕。
要是自己的身材能像米娅小姐那样就好了……
不知道帕德里奇家族的那个契约，能不能在某个特定部位的成长上也起到加速作用？
她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学术问题。
米娅从镜子里捕捉到了奥菲娅出神的目光，眼睫轻眨，理所当然地将这当成了小姑娘的怯场。
想到这里的米娅嘴角上扬，终于等到大展拳脚的机会了！
别的地方她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她还是非常懂的！
“肩膀放松些，脸颊别绷那么紧，亲爱的奥菲娅小姐，我们一会儿不是上战场，别把迎接我们的人吓坏了。”
“额？”
“放松，交给我就好。”
无视了奥菲娅脸颊飘起的绯红，米娅伸出双手，仔细地替她理了理领口层叠的蕾丝花边。
接着，她用轻柔婉转的声音继续说道。
“待会儿走下飞艇的时候，记得下巴微微抬高，视线直接越过那些记者的头顶。你要记住，坎贝尔的平民喜欢平易近人的英雄，但雷鸣城的旧贵族，只敬畏比他们更高傲的人。”
“是，是这样的吗？”奥菲娅下意识挺直了后背，任由那双柔软的手在自己身上摆弄。
“相信我！我可是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没有人比地狱情报——咳，没有人比米蒂亚小姐更了解雷鸣城的情况！”
米娅满意地点点头，纤长的手指顺着奥菲娅的肩膀向下，不着痕迹地替她抚平了裙摆上的几处褶皱。
看着奥菲娅红着脸僵住的模样，她松了口气。
好险——
差点儿掉马甲了。
虽然罗炎的马甲已经掉光了，但米娅小姐的马甲还没有掉光。由于罗炎一直没有提这件事，米娅自己也经常把这件事搞忘，所以两人暂时还没有沟通过，要不要把地狱情报局的事情告诉奥菲娅小姐。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众所周知，这个看似牛逼的部门其实只有一个核心目的，那就是帮米娅小姐升级。
“……还有，握酒杯的姿势。”米娅在半空中虚抬右手，做了一个优雅的示范，“三根手指轻轻捏住杯柄，小指悬空，千万不要用掌心去碰杯肚，那会破坏酒的温度。别人向你敬酒时，只需让酒液稍微沾湿嘴唇，切忌一饮而尽。如果遇到不想回答的麻烦问题，就用微笑应对，或者干脆偏过头去看墙上的油画。”
奥菲娅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她知道这些知识，但她没想到米娅小姐竟然也这么熟练。
地狱这么文明的吗？
她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您为什么对这些宫廷礼仪这么熟练？”
米娅收回手，优雅地撩了一下耳边微卷的粉色长发，嘴角得意地微微上扬。
“因为帕德里奇小姐什么都会！别看我好像平时没帮上罗炎什么忙，但其实我和他可是同一届的同学！我们都毕业于魔王学院，魔王学院听说过吗？”
“没有……”
“那是魔都最高端的学府之一，现在你知道了。”
这句话她说得坦坦荡荡。
在那份由内到外散发出的自信加持下，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奥菲娅更羡慕了，自惭形秽地小声说了一句。
“我要是能像您一样优秀就好了。”
果然，优秀的人总会互相吸引。
难怪聪明美丽的米娅小姐能得到科林殿下的青睐，想来他们在学生时代就是合作亲密无间的搭档了。
这话其实没错。
每当米娅小姐作业写不出来的时候，罗炎的笔记都是照进她作业本上的一束光。
“哈哈，过奖过奖。”
米娅被这句直白的夸赞捧得颇为受用，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你也很优秀哦。我可是听罗炎亲口说过的，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听到这句夸奖，奥菲娅的脸颊顿时红了，腼腆地将头埋了下来，谦虚地小声纠正道。
“我不敢当……其实，伊拉娜才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我总是给他添麻烦。”
话音落下的一瞬，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奥菲娅迷惑地抬起头，却看见米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一双漂亮的眸子瞬间睁大。
“等一下？伊拉娜？！怎么还有一个？？？”
“……？”
奥菲娅忽然觉得，美丽大方博爱的帕德里奇小姐或许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聪明。
这其中大概是有什么误会吧。
……
青铜海马号上的喧嚣持续了好几个钟头。
就在所有人都忙碌着为即将到来的凯旋庆典做准备的时候，雷鸣城的中央广场已经被喧闹的声浪填满。
阿尔贝托造船厂最新型号的飞艇从云层的边缘显现出轮廓，将那极致的工业美学展现在了雷鸣城市民的面前。
人们互相推搡着，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向天空张望。
“是青铜海马号飞艇！”
“我看见了！我们的艾琳殿下在上面！那传颂之光可真长，难怪能一枪把黑骑士戳死！”
“你看得见个鬼！那是前桅杆！”
人潮的边缘，立着两道披着亚麻色斗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