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学院外街的午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黑曜石铺成的长街，两侧摆满了临时摊位。卖魔药材料的小恶魔蹲在木箱上打哈欠，梦魔学徒抱着一摞讲义从人群里挤过去，几个低年级恐魔正围在一只冒着紫烟的坩埚前讨价还价。
远处，魔王学院的大门静静立在街尽头。
高大的尖塔从雾气后露出轮廓，铁栅栏上缠绕着带刺的藤蔓，门楣上的校训还和从前一样冷冰冰。
罗炎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会儿，眼中浮起些许怀念。
‘我们又回到这里了，悠悠。’
悠悠没有回答。
罗炎这才想起来，它被自己禁言了，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这件事暂时忘掉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普通青年学者的打扮。
深色短斗篷，白衬衣，袖口没有家徽，领针也换成了便宜的铁制品。那头微卷的暗紫色头发被他用幻术压成了普通的黑色，连眼睛也变成了不太惹眼的深灰。
从外表看，他像一名刚毕业没多久、回母校借阅资料的年轻研究员。
如果没有提前毕业的意外，他大概也许会走上这条路吧。
米娅站在他身边，双手拎着书包，穿着魔王学院低年级女学生常见的黑色短斗篷和百褶裙。
这个心机的女人。
和莉莉丝教授一样，故意把自己扮小了。
“罗炎同学。”她一脸严肃地凑近了些，“记住哦，今天我们必须低调。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我学长。”
罗炎看了她一眼。
“我其实想问，你为什么不扮成教授或者研究员？”
米娅脸一红，忸怩了一会儿，小声说道。
“万一他们要考我怎么办……答不上来岂不是很尴尬？”
“……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这么无聊。”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处摊位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学生的惊叹。
“这就是罗炎学长的笔记？”
“小伙子好眼光啊！”摊主得意地咧嘴一笑，开口说道，“没错！这正是那位先生的笔记！”
几个学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似乎是年轻的学弟向年长的学长询问这位传奇校友的事迹。
面对那崇拜的视线，学长自然少不了侃侃而谈一番，以彰显自己的“人脉”。
“听说他在校时只用三天就背完了《初等诅咒结构》。”
“何止啊，我听高年级的学长说，他的毕业论文现在还被莉莉丝教授当教材用。”
“好厉害……不愧是俘虏了人类勇者的强者！”
“哎，我也想俘虏人类勇者……”
听着学弟们的窃窃私语，米娅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努力压下嘴角，绷住脸上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罗炎瞅了一眼摊位旁的木牌，只见木牌上写着几行醒目的大字。
【罗炎学长同款笔记】
【雷鸣郡魔王亲笔批注版魔药学讲义】
【罗炎学长用过的草稿纸】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罗炎停下了脚步，沉默片刻，拿起了一本。
“这……真是罗炎的笔记？”
摊主头也不抬，操着远方的口音信誓旦旦说道。
“当然是真的！当年我就坐在他隔壁，他毕业的时候亲自给我的！偷偷告诉你，他是我哥们儿，我们可熟了！”
“那你怎么没和他一起毕业？”
“嗐，这不是害怕上前线嘛，我留级了。”
“……”
好吧。
虽然这智慧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见过毕业证的样子，但这小子脑子转得倒是挺快，难怪能在魔王学院的门口做买卖。
米娅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罗炎拿着手中的笔记，随手翻了翻，内容倒是挺眼熟，大概是找某个学生抄来的吧。
“顺便问一下，你是鲁米？”
摊主下意识抬头，脸上写满困惑。
“鲁米？谁？”
“……没什么。”
罗炎合上手中的笔记，将其放回原位，拉着已经憋笑到快要弯腰的米娅离开了摊位。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学院大门旁边一棵黑叶梧桐树下，米娅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来，肩膀一颤一颤。
“噗哈哈哈！亲爱的，你的‘好哥们儿’连你同桌是谁都不知道。”
看着那很快又卖出去两本的摊主，罗炎无奈地耸了下肩膀。
“我不禁为魔王学院的未来感到忧虑，这种一秒钟就能编出来的故事都有人信，他们要是真到了地表也得被人当傻子耍。”
“你怎么不拆穿他？”
“亲爱的，”罗炎看向米娅，用打趣的口吻说道，“是谁说我们今天要低调地度过的？”
米娅脸一红，视线飘向一旁。
“我……我说的。”
对哦。
要是拆穿对方，他们的身份就暴露了。
看着忽然不吱声了的米娅，罗炎莞尔一笑，只觉得这家伙可爱极了。
被那关爱的视线看得很不好意思，米娅的目光左右躲闪了一下，忽然轻咳了一声，强行岔开话题道。
“对了……你那个，真把笔记卖了吗？”
“卖过一部分。”
米娅眨了眨眼。
“为什么呀？”
罗炎随口说道。
“反正我学会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米娅认真想了想，露出有些惋惜的表情。
“那也挺可惜的，都是你认真写的东西。你要是缺钱，可以找我呀，我借给你。”
罗炎看着她那副真心实意的样子，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借钱多不好。”
米娅立刻抬起下巴。
“怎么，你还想让我直接给你？不过你要是开口求我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
说着说着，米娅的嘴角越翘越高，眼尾更是不自觉地弯成了月牙，也不知在脑海里脑补了怎样的画面。
罗炎打趣了一句。
“你听说过一个传闻吗？”
“什么传闻？”
“人对于真心喜欢的人，是没法开口借钱的，因为会在意对方的看法，同时不想让关系失衡。”
米娅的脸噌地印上了红霞，似乎没想到亲爱的亲爱的会在这时候说出煽情的话。
其实罗炎倒觉得，这句话不怎么煽情，至少和他说过的其他土味情话相比排不上号。
然而米娅，却因为这句话，在脑海中将往日的种种串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哼了一声。
“看来我应该主动点……”
“主动什么？”
“没什么！不告诉你！”
说着，米娅走到了前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罗炎笑了笑，跟在她身后，穿过学院大门。
门口的守卫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恐魔，正抱着登记板检查访客身份。
罗炎递上临时研究员的证明，对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米娅的学生证，没发现异常，便挥手放行。
“最近返校的人挺多。”恐魔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声，“明天下午大礼堂那边估计要挤满。”
明天下午？
罗炎的眉毛轻轻抬了下。
结合校门口忽然有人售卖自己的原味笔记，以及那弥漫在校园中的讨论声音，他心中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该不会是莉莉丝教授替自己放出了风声……
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两人路过了魔王学院的礼堂，而他心中的猜想也立刻得到了印证。
只见那礼堂之外，正竖着一块临时的告示牌，一张会动的海报正挂在那告示牌上。
海报中那个男人面带微笑，神情从容，暗紫色的头发微微卷曲，眼眸深邃得就像魔都的穹顶。
海报中央下方写着一行行醒目的标题，并配有流畅的艺术体文字。
【明日下午三点
雷鸣郡魔王、地狱议员、优秀毕业生罗炎阁下返校讲座
主题：我是如何俘虏人类勇者的】
路过的学生频频驻足，尤其是对人类最感兴趣的魅魔。
罗炎：“……”
要不，明天还是鸽了吧。
同样驻足的米娅缓缓转过头。
虽然这海报把她的小罗炎画得挺帅的，但学院讲座是怎么回事？
而且讲的还是艾琳的事情！
科林大剧院就算了，魔王学院绝不可以！
“你不是说要低调吗？”
“我不知道这回事。”
“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
米娅眯起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几秒，她忽然睁大眼睛，惊呼道。
“等等，我知道了！是莉莉丝教授！你昨天见了她！”
没想到米娅忽然智商在线，罗炎一时间也是猝不及防，轻咳了一声说道。
“她昨天的确来过教堂。不过我得更正一下，并非我去见她，她是不请自来……”
“我就说怎么有别的魅魔味道！”
米娅鼓起脸，眼神幽怨地看着他。
“莉莉丝教授，是不可以的……”
如果对手是艾琳或者莎拉，她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小罗炎最爱的人一定是自己。
但如果对手是她的师父……
搞不好小罗炎真会被牛走的！
罗炎也不知道为什么米娅对自己的定力这么没信心，连忙解释道。
“我什么也没做。”
米娅却像没听见一样，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你明明说了，魔都只能有我一个。”
等等——
那不是之后才说的吗？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讲道理的时机。
“所以说……我什么也没做。”
两人在海报前的交谈引起了周围学生的注意，很快有几个路过的学生注意到了他们。
其中一个梦魔女生盯着罗炎看了几眼，疑惑地歪了歪头。
“咦……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
“哪里哪里？”走在旁边的另一名梦魔女生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见有人看向这边，米娅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了罗炎的胳膊，拐向旁边，匆匆混入人群离开了。
背后隐约传来议论的声音。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很像海报上的罗炎学长？”
“怎么可能！罗炎阁下明天下午才来！”
“万一提前了呢？”
“提前？提前来这里干什么？”
“嘻嘻，你想啊，万一学校里有他的老相好，可不得提前见一面嘛……”
声音越来越远。
罗炎压低了声音，在米娅旁边补了一句。
“我发誓没有。”
“我知道！”米娅咬牙切齿地说道。
看来学弟学妹们平时还是太闲了。
得想办法给他们上点压力了。
罗炎没有接话，只是在心中静静地为学弟学妹们默哀了两秒。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一阵，不知不觉来到了魔王学院的图书馆门口。比起热闹的大礼堂，这里要安静得多。
灰黑色的石墙上爬着暗绿色的藤蔓，几盏魔晶灯悬在门廊下，发出柔和的光芒。
罗炎站在门前，目光停了一会儿，不禁想到了以前在里面奋笔疾书的日子。
现在回想起来，真像是做梦一样。
米娅也跟着停下，思绪也不禁飘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为魔药配方抓耳挠腮的午后。
“这里是……”
她偷偷看了罗炎一眼，像是在确认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否和自己一样也有怀念。
“进去看看吧。”罗炎伸手推开了图书馆的门，陈旧的橡木门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声响。
这里是他和米娅第一次产生交集的地方。
现在想想，当时她大概是用了魔法的。
两人走进了图书馆。
高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下方，层层叠叠的木梯排列在书架的旁边，偶尔有几只浮游的魔眼从旁边飘过。
那些魔眼拖着细长的尾须，在空中无声游弋，偶尔停在某个学生的头顶，眨一下眼，随后又飘走。
空气里有旧纸张、墨水和防虫药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远处，两名高年级学生正压低声音争论着学术问题。
“我说过了，诅咒术是精神系法术！强度只和精神力强弱有关……”
“那你倒是解释一下，为什么同样的诅咒由恐魔施展的威力往往更大？”
“因为那是恐魔！蠢货！恐魔自带威慑附魔，你把种族天赋附带的威力也算上了！”
和他争论的恐魔学生脸色瞬间变了，气愤道。
“你竟敢说恐魔是蠢货！”
飘在天上的魔眼慢慢转过去，两人立刻低头，假装各自看书。
米娅抱着书包，走到一排靠窗的长桌时，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飘远的魔眼，接着小声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这里吗？”
罗炎看了一眼周围。
“当然。”
米娅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想高兴得太早。
“我还记得你在这里偷偷调过一次魔药，差点把天花板染成粉色，最后被罚打扫卫生……可惜魔眼不清楚你是帕德里奇小姐。”
米娅脸色一红。
“不许提这个！”
罗炎忍不住想欺负她一下，于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那……在魅惑药剂上做笔记，结果把笔记抄在了要还的那本书上还回去那次呢？”
“那，那个也不许提！”
米娅的脸彻底变成了红色，急得伸手去捂他的嘴。
那柔软的掌心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罗炎眨了下眼睛，倒是没有躲开。
米娅红着脸，小声吐槽了一句。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罗炎用温和的语气回答。
“因为对我而言，那都是宝贵的记忆。”
米娅愣了一下，随后红着脸挪开了视线，将微微作痒的右手收了回来，小声嘟囔。
“……那你，好歹记一点好的东西吧，总不能都记着我的糗事儿。”
那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不过罗炎却看得清楚，那嫣红的唇角分明是翘着的。
每当心中暗爽的时候，帕德里奇小姐又不说话了。
罗炎笑了笑，没有打断她回忆那青涩而甜蜜的过往，和她一同沿着窗边继续往前走。
越过了长长的书架，两人来到了一排展柜旁。展柜由胡桃木拼成，罩着玻璃罩，并且还布置了防尘结界。
几盏魔晶灯悬在柜顶，光芒洒在一幅幅旧画像和旧物件上。
展柜的上方写着一行烫金的文字——
【魔王学院历代杰出人物】
顺便一提，魔王没有卖掉的笔记，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