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给母校捐款的时候，他顺手把以前用过的书甩给莉莉丝教授了，和他从赫克托教授那儿顺来的静谧雪芽茶叶一起。
米娅停下脚步，驻足欣赏了一会儿。
罗炎则停在了她的旁边，看向了展柜里的第一幅画像。
那是第三代魔神巴耶力·赫劳奇。
画像中的巴耶力穿着黑色长袍，苍白的面孔近乎没有血色，一只眼睛像燃尽后的暗红宝石，另一只眼睛则被黑布遮住。
画师没有把祂画得威严夸张，祂只是坐在讲台旁，手里按着一本旧书，像一位刚刚结束演讲的学者。
旁边的说明牌写着：
【巴耶力·赫劳奇，魔王学院荣誉毕业生，史上最杰出的魔王之一。其后为第三代魔神，奠定了地狱统一的基石，终结了长达两百年的乱世……】
米娅眨了眨眼。
“魔神陛下居然也在这里读过书。”
罗炎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您是第一次来魔王学院吗？
算了，吐槽这个没意思。
他顿了顿，用闲聊的口吻给她递了个台阶。
“是的，魔王学院和高等恶魔学院为地狱输送了大量的人才。不过大多数学生只关心毕业之后的前途，很少认真看这些东西。”
“比如你？”完全没听出来这是递给自己的台阶，米娅揶揄了一句。
罗炎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我是看过的。”
米娅脸一红，白了他一眼，随后目光挪向了展柜，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看了下去。
第二幅画像是哥力高·索伦。
画像中的巫妖还没有如今的威严，披在身上的也并非神职长袍。他站在巴耶力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卷。比起一位宗教大臣，他更像是个巫妖学者。
米娅微微睁大眼睛。
“哥力高以前也是这里的学生吗？”
罗炎“嗯”了一声。
“而且是巴耶力的学生。”
“巴耶力是教授？！”
米娅的声音稍微高了一点，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罗炎看着她这副样子，轻声说道。
“那倒没有。不过巴耶力在成为魔王之后，曾经回到母校举办讲座。那次讲座上，祂提到想要反攻地表，必须先整合地狱内部的力量。一些史学家认为，那场演讲是魔神霸业的开端。”
他停顿片刻，看向画像下方那行字。
“哥力高正是被那场演讲吸引，于是投入到了祂的麾下，成为了祂手下最强助力之一。”
米娅盯着哥力高的旧画像。
“可哥力高那时候已经很厉害了吧？”
罗炎点了下头。
“有一种说法是，那时候的哥力高，实力在巴耶力之上。”
米娅歪了歪头。
“那哥力高能学什么？”
罗炎笑了笑，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并不只有在课堂上才能学习，能学习的东西也不只是魔法。还可以是魔法之上的东西，比如信仰，比如思想。”
虽然巴耶力大概不信冥神的那套东西，也压根儿没想过重返地表，但祂的确用这套东西终结了地狱的乱世。
这是值得称赞的。
米娅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展柜中那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巫妖，小声说道。
“难怪哥力高总是一副替魔神陛下说话的样子……”
罗炎接了一句。
“因为巴耶力也不止一次提起过，哥力高是最能继承祂衣钵的人。”
米娅忽然突发奇想问道。
“你说……巴耶力陛下还健在吗？”
罗炎想了一会儿，说道。
“这个问题问得好，可惜我不知道。”
米娅惊讶地看向他。
“巴耶力在上，这个世界上还有小罗炎都不知道的事情？”
“那可太多了。”罗炎将目光投向巴耶力的画像，笑了笑说道，“不过我想，这个问题并不是很重要。而且就算祂还健在，大概也没多少人愿意祂开口吧……所以就当祂已经不在了吧。”
米娅愣住。
“为什么？”
罗炎侧过脸，看向她。
“如果魔神自己能发出声音，内阁还怎么替祂说话？”
米娅屏住了呼吸。
忽然，她左右看了一眼，紧张兮兮地说道。
“你小点儿声，这话要是被真理部听见……”
罗炎笑了笑。
“所以我只和你说。”
他和米娅离开庄园的时候用的是万象之蝶，而且一路上都有留意周围，真理部的人不可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们现在大概在帕德里奇庄园附近守着。
不过，这次的图书馆之行，倒是给罗炎提供了一个启发。
想要对付哥力高，或许可以从这位宗教大臣的过往入手，发掘那些他不希望别人知道的线索。
说来这是魔神的启发吗？
他看了一眼巴耶力的画像，嘴角翘起了一抹微笑。
不管是不是，就当是这样好了。
希望巴耶力陛下不要在意罗炎议员的亵渎。
比起如今已经腐朽的宗教大臣，很明显年轻的罗炎议员才是最懂魔神意志的人类。
无论是对于地狱未来的理解，还是欣赏女人的品味……
哥力高的画像之后是凯撒·科林，包括卡拉莫斯·梅卢西内、阿斯蒙·安克因等等也都在上面。
这些名字放在一起，几乎就是地狱近百年的权力轮廓。而且很明显，那些还健在的杰出校友被移到了前面。
就在几名内阁成员的末尾，还新加了一张画像。
画像中的青年穿着魔王学院毕业生长袍，暗紫色头发微卷，神情平静。而下方的说明牌更是罗列了一长串，几乎要写到边框外面。
那是他已经取得的荣耀。
并且很明显，这说明牌还没写完。
看着这幅画像，米娅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满眼都是喜欢，就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最顶级的魅魔往往不需要高明的魅惑技巧。
罗炎现在总算是理解，莉莉丝教授曾在课堂上讲过的那句话了。
“画得还不错，虽然没有本人帅，嘻嘻。”
看着偷笑的米娅，罗炎正想揶揄一句，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的声音。
米娅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伸着脖子向窗外张望。
“被发现了？”
罗炎没有说话，看向窗外的目光却变得有些不寻常。
就在这时，骚动的声音渐渐从窗外扩散到了图书馆内，原本宁静的书架和长桌再也安静不下去了。
先前争论着论文的两个高年级学生已经跑了出去，而更多的人则是挤到了窗边，朝着窗外张望。
“快看！天上！”
“巴耶力在上……”
“那是什么东西？！”
听到学弟学妹们的惊呼声，罗炎和米娅相视一眼，也快步来到了一扇无人的窗旁。
窗外，魔王学院的庭院里已经挤满了学生。
他们仰着头，望向魔都北部城区的方向。
紫晶穹顶洒下的光线，在那片城区上方出现了不自然的扭曲。
原本清晰的街道、尖塔和烟囱，此刻像隔着一层浑浊的玻璃。它们的轮廓被拉得歪斜，边缘发白，就连那鲜艳的旗帜都渐渐失去了色彩。
米娅的呼吸一滞。
“那边……”
罗炎脸色微变。
下一秒，他握住米娅的手腕。
“抓紧我。”
米娅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的图书馆窗框、书架以及魔晶灯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狂风从四面八方灌来。
一股柔和的魔力压住了她的裙摆。
两人已经站在了魔王学院一座高塔的塔顶。
米娅下意识抓紧了罗炎的袖口，同时焦急地望向了北边的天空，试图搞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
黑色尖塔的下方，学院的庭院、外街和大礼堂都变得很小。
魔王学院的学生们像一群受惊的乌鸦，挤在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向北边的天空投去茫然的视线。
罗炎看了一眼米娅，只见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惨白。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北边，那片逐渐褪色的城区已经变得透明，就像快要散去的晨雾。
街区、庄园、路灯、马车和行人……全都被一层灰白光幕吞了进去。
光幕的边缘残缺不齐，像是被一把刀硬生生切了下来，只留下截断的街道和墙壁。
边缘处，一辆马车停在断开的石板路前。
车夫僵坐在驾驶座上，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拉车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却怎么也不敢往前迈一步，恐惧地打着响鼻。
几个哥布林车夫站在路边，嘴巴张着，随后二话不说扔掉了哥力车，像疯了似的逃跑。
一名恶魔从车上跌跌撞撞地跳下，跪在地上，像是在确认自己家的宅邸还在不在。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探索和挖掘都只是徒劳。
“不！！！”
远处传来绝望的嘶吼。
米娅的嘴唇动了动，与那只红了眼睛的恶魔唯一的区别，只是她没有哭喊出来。
“爸爸……妈妈……”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帕德里奇庄园就在那个方向。
米娅双膝一软，几乎站不住。
罗炎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至于因为过度悲伤而昏厥。
“冷静。”
罗炎低声说道。
“费斯汀先生和瑟芮娜夫人应该没事。”
米娅抬起头，眼眶微红。
“真的吗？”
罗炎望着那层渐渐散去的光幕，冷静地分析道。
“他们是宗师强者，而且……对方竟然用了这种手段，说明他暂时没有动杀心。”
至少目前没有。
虽然这句话无法令人安心，但至少给了米娅一根可以抓住的稻草。
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站稳。
这一刻，帕德里奇小姐表现出了不同以往的坚强。
罗炎抬起右手，指尖浮现一只半透明的万象之蝶。
蝴蝶刚一出现，便朝北部飞去，然而却在接近那层光幕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罗炎眯起眼睛。
大结界。
他在迦娜大陆见过类似的东西。
不过比起塔芙的烂尾工程，这个结界明显是要高明得多。灰白光幕的外侧裹着一层亚空间壁障，挡住了一切视线与精神力的窥探。
直到整片城区彻底消失之前，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征兆。
罗炎试着感知留在帕德里奇庄园里的万象之蝶，那边的画面如他预料中的一样停住了，就像按下了暂停键。
米娅紧紧盯着他，用眼神询问着结果。
罗炎轻轻摇了摇头。
“进不去。”
米娅脸色更白了。
“连你也进不去？”
罗炎看向北方，声音低了些。
“万象之蝶能去所有它能抵达的地方，甚至跨越虚境去到另一个世界，但亚空间除外，那并不是经典意义上的空间。”
用保温杯来举例会更直观一些。
简而言之，施法者在两层空间之间做了一个很薄的“真空层”。
如此不但切断了他通过万象之蝶转移的可能，也切断了被隔离区域中的人，通过传送阵转移出来的可能。
米娅轻咬着嘴唇，恨不得立刻冲进去。
可她知道，那没有意义。
现在的她就算冲到光幕边缘，也只能和那些茫然无措的恶魔一样，站在断裂的街道旁，看着自己的家被关在另一处无法触及的地方。
就在这时，灰白光幕上方的天空暗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那片扭曲的光影里钻了出来。
魔王学院的塔楼与庭院，包括外面的街道，都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停止了声音。
只见一道巨大的影子悬在消失城区上空。
那是一只天使。
它身形高大，垂落的羽翼几乎遮住了整条街道。它没有五官，面部平滑如白色面具，长袍从肩头一直垂到光幕上方，衣摆在空中静止不动。
它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可那股无边的威压，却让整个魔都都陷入了死寂。
魔王学院里，嘈杂的交头接耳声再次响起。
“天……天使？”
“圣西斯的人打进来了？！”
“这不可能……这里是魔都！”
“没有圣光使徒，天使怎么降临？！”
是啊——
没有圣光的信徒，就无法呼唤天使降临。
换而言之，他们的魔都已经被渗透得千疮百孔，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影响力早已扩散到了这里。
一张张脸在紫晶穹顶的冷光下变得惨白。
“叛徒……”
有人咬牙低语了一句。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暗色裂缝。
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踏出，悬停在魔王学院上方。
那是艾文·克鲁格。
他披着宽大的黑色法袍，干枯的手指握着一根乌木法杖。那颅骨中燃烧的魂火比平日更加明亮，映得眼眶深处一片森然。
学生们纷纷抬头。
“校长！”
“是艾文校长！”
艾文没有看他们。
他的魂火直视着北方天空中的无面天使，缠绕着死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失态的神情。
“巴耶力在上……”
强大如他这样的半神，此刻也喃喃自语了一句祈祷。
很显然，眼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所有恶魔的预料……
帕德里奇庄园。
书房内，壁炉里的火焰仍在徐徐燃烧，而窗外紫晶穹顶洒下的日光却停在了上一秒。
街道上隐隐传来慌乱的声音。
那些衣着得体的恶魔贵族们此刻也慌了神，都聚集在了帕德里奇庄园的门口，试图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很遗憾，帕德里奇庄园的主人此刻也和他们一样茫然，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费斯汀·帕德里奇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一封没有拆完的信，神色一片凝重。
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瑟芮娜夫人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一丝少有的慌乱。
“亲爱的？发生了什么？”
莎拉跟在瑟芮娜夫人的身后，脸上同样写满了紧张，等待着费斯汀先生的回答。
费斯汀没有回头，仍旧注视着那片灰蒙的天空，温文尔雅的脸上罕见沉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信攥紧，低声自语了一句。
“真是……好大的手笔。”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女儿正和罗炎待在一起，退一万步他们也能躲到地表不再回来。
费斯汀在心中默默地为女儿祈祷。
愿巴耶力保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