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炎以神律大臣的身份来到魔神殿时，卡里斯曼跟在他身后，精神抖擞得像阿拉克多。
魔神殿的神官们站在长廊两侧，黑袍垂地，额头几乎贴到胸口。
他们比真理大厦里的神官更安静，也更恭敬。
不止如此，这份恭敬里还夹着一点小心翼翼。
毕竟连真理部都换了主人，魔神殿作为哥力高的“核心领地”，更不可能独善其身。
不过出乎所有神官意料的是，这位神律大臣并没有刁难他们，只是站在档案库里随意看了几份卷宗，便将其放回原处。
神官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多问。
最后，罗炎来到了神殿深处的一座祷告室，停在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前。
黑石阶梯向下延伸，尽头看不见光。
两侧墙壁没有守卫，也没有封条，只有几座低矮的颅骨灯架，幽绿色的魂火在黑暗中寂静燃烧。
一名神官战战兢兢上前说道。
“这是哥力高大……叛徒哥力高的冥想室，他经常会在里面闭关。”
罗炎随口问了一句。
“你进去过吗？”
神官迅速摇头。
“没有！没有人进去过……除了哥力高自己。”
罗炎的眉毛轻抬了下，脸上浮起一抹饶有兴趣的神采。
看来就是这儿了。
如此想着，他回头看了卡里斯曼一眼，声音很轻地说道。
“你在这里等我。”
卡里斯曼愣了一下，立刻低头。
“遵命，大人。”
看着卡里斯曼紧张兮兮的样子，罗炎笑了笑。
“别紧张，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说罢，他越过了战战兢兢的神官，独自走下了阶梯。
脚步声落在石阶上，一声声向下传去。
地面上的祈祷声渐渐远了，周围的气氛开始变得阴森诡异。
墙壁上刻着早期魔神的箴言，字迹古拙，笔画深得像兽爪刻出的划痕——
“以神之名统御纷争。”
“以血之债偿还背叛。”
“以地狱之火照亮归途……”
罗炎的目光从那些文字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毕竟重要的信息不会刻在墙上，就像常看的书不会摆在书架。
阶梯越来越窄，空气中浮动着被绿光照亮的尘埃。
颅骨烛台中的魂火没有温度，却将这条狭窄的走廊映成了一座囚笼，只是看不见囚犯的踪影。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罗炎取出魔杖随手挥了一下。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面前刻满符文的石门缓缓开启，让出了一座空旷的大殿。
大殿的穹顶很高，像一层压低的夜色。两侧立着古旧的石柱，柱身上刻着磨损的魔神徽记。
地面的中央铺着一条长长的黑曜石道，直通向正前方的王座。
王座下方，放着一盏青铜灯。
灯身和石柱一样古旧，表面生着暗绿色的锈痕，灯座周围刻满细小的封印符文。
幽绿色的魂火在灯芯里燃烧，火光很小，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哀嚎声从灯中传出，就像许多张嘴被塞在狭窄的铜壳里，日复一日重复着破碎的嚎叫。
罗炎停下脚步，一道乳白色的影子从他身旁飘了出来，好奇地朝着周围探头探脑。
“魔王大人，这是什么？”悠悠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那盏魂灯上，从中嗅出了相似而又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颗孤独的灵魂。
它曾寄宿着神格，但神格已经离它而去很久了，因此它身上少了一块。
当肉身被毁灭，灵魂从躯壳中解放，神格也会一同解放出来。
属于人的部分将下坠重入轮回，而属于神的部分将升到天上，融入囊括整个世界的蜂巢。
当然，这是学邦灵魂学派的理论。
其他学派或许有不同见解。
罗炎没有立刻回答悠悠的问题，只是径直来到了王座之下，低头看着那盏摇曳魂火的青铜灯。
魂火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向上飘起了一寸。而封印符文随之亮起，细密的光线沿着灯座爬过，像一圈圈闭合的锁链，禁锢住了它。
罗炎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冷的青铜灯身。
哀嚎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疲惫到近乎腐朽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直接响起。
“哥力高……是你吗？”
悠悠同样听见了这声音，惊得向后飘了一段距离。
罗炎留下一缕精神力触须作为交流的媒介，然后将食指从灯身上收回。
接着，他礼貌地开口说道。
“哥力高已经死了。”
魂灯里的声音停住了。
很久之后，那团魂火似乎放大了几寸，像一只终于睁开的眼。
“……死了？”
“是。”
“谁杀的？”
罗炎语气平静。
“我。”
魂火剧烈翻涌。
罗炎从中感受到了震惊，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愤怒和不解，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大仇得报的欢喜。
“死了……哈哈哈哈，死了！死得好啊！你干了一个大好事儿！”
刺耳的笑声从灯中冲出，撞在空旷的大殿里，又被黑石墙壁送回来，破碎得让人心疼。
那笑声就好像一个被折磨了太久的人，终于听见仇人的棺盖合上。
悠悠往罗炎身后飘了飘，探出半个脑袋。
“他就是……巴耶力？”
罗炎在帕德里奇图书馆里查阅资料的时候，悠悠也在旁边。它大概已经看出来了，这里就是那个“埋藏着地狱最核心机密的墓地”！
根据保存在帕德里奇图书馆中巴耶力的日记所述，很久以前，这里是祂的冥想室。
罗炎点头。
“巴耶力·赫劳奇，魔王学院荣誉毕业生，史上最杰出的魔王之一。其后为第三代魔神，奠定了地狱统一的基石，终结了长达两百年的乱世……”
这是写在魔王学院图书馆展柜中的词条。
大殿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
悠悠惊讶地愣在原地，抽象的嘴巴张成了O型。
这个魂灯……居然是巴耶力？！
可是……
它想说什么，但忽然又沉默了。
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魂灯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而那团魂火则静静燃烧，像眼睛一样凝视着站在面前的年轻人。
“你是谁？”
“罗炎。”
巴耶力沉默了片刻。
“没听过。”
“正常。”罗炎说道，“我最近才比较有名。”
巴耶力的声音变得低沉。
“地狱现在是谁的？”
“名义上还是您的。”
魂火微微一顿，随后笑了一声。
“这群滑头……他们根本不信我。”
“表面上看是如此，但实则不然。”罗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用风趣的口吻说道，“你不觉得说一套做一套这块，地狱所有恶魔都深得您的真传吗？”
魂火愣住了许久，随后阴恻恻笑了笑。
“有点意思……看来魔王学院最近的青年才俊不少，外面变化比我想象中的大。哥力高总说你们一年比一年完蛋，但我看正好相反，这不就冒出来个罗炎吗？我看你比我强！”
罗炎温和地笑了笑，承下了这句跨越五百年的恭维。
连虫子都是不断进化的，何况是人？
另外他倒觉得，哥力高未必是在骗自己的老师，一天不如一天就是一个活了千年的巫妖最真实的感受。
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答案自然会天差地别。
不过，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解答一个死人的困惑的，主要是为了解决他自己心中的困惑。
罗炎看了一眼王座，又看向那盏魂灯，语气温和地开口。
“魔神闭关五百年。”
“有人说您在闭关，有人说您一直在魔神殿，还有人说您在镇压藏在地狱深处的旧日魔鬼。但现在看来，这些传言都不算错，又都错得离谱……其实我也没想到，你会被做成灯芯放在这。”
魂火安静燃烧。
巴耶力没有反驳，大殿里只剩下颅骨烛台燃烧的细微声响。
罗炎看着他，接着问道。
“谁把您囚禁在这里？”
巴耶力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我想听您亲口说。”
“哥力高。”
这个名字落下时，灯座上的封印符文隐隐亮起，就好像留在灯座上的封印也记得这个名字。
“他是我最中意的学生。”巴耶力缓缓开口，继续说道，“聪明，冷静，残忍……而且最关键的是忠诚。他狂热地相信着我，给了我极大的帮助，尤其是在我的实力暂时还不如他的时候。”
罗炎略加思索开口。
“这和我了解到的一样。所以……他在你冥想的时候背刺了你？”
“不只是他，”巴耶力阴森地笑了笑，“当时的六人内阁，全部参与了那场政变。在这件事情上，他们非常团结。”
悠悠张了张嘴。
罗炎倒是没什么意外，只是调侃了一句。
“那您这个魔神当得确实不太稳，都没能落个善终。”
巴耶力没有生气，只是淡淡说道。
“成王败寇，你说是就是吧。”
罗炎在王座前的台阶上坐下，坐在了这位旧日王者的身旁。而巴耶力对此并没有抗拒，魂火依旧静静地燃烧。
五百年的时间，两个灵魂不可能有利益上的纠葛。而从他的身上，巴耶力还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个灵魂，应该是受到他的神格祝福的。
也正因为这层原因，他对这年轻人还挺有好感的。
尤其是这小子替他报了仇。
“我在帕德里奇图书馆里找到了一些东西。”罗炎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其中包含了一份未解密的内阁会议记录。”
灯芯里的幽光缩了一下。
“帕德里奇。”
“是。”
“那个家族还在？”
“当然，而且过得不错。”
巴耶力低声笑了笑。
“那我相信，他们从第一纪元就存在了，比他们历史更悠久的，恐怕只有地狱的几个巫妖，还有来自地表的科林家族了。”
罗炎没有接话。
不过他能感觉到，巴耶力并不记恨背叛了他的帕德里奇家族。
或许是因为，他最心爱的那位并没有背叛他吧。
巴耶力缓慢开口。
“你既然找到这里，应该已经看见了答案。”
罗炎说道。
“留在帕德里奇图书馆深处的只有一部分档案。而且比起答案，我更好奇的是原因。”
“原因？你是说他们为什么背叛我？”
罗炎点了下头。
巴耶力笑了一声。
“原因很简单，你甚至都能猜得到。无非是我答应了哥力高，总有一天要重返地表，可最后我又没兑现诺言。”
就像是缅怀过去似的，他继续说道。
“几乎每一个巫妖，都想回到第一纪元。他们怀念冥神哈根统治的时代，怀念黑暗、死亡和秘密笼罩大地的旧日。他们想让战火烧向新大陆，烧向旧大陆，让圣光贵族跪在他们脚下，品尝他们曾经品尝过的屈辱……我其实不大理解，但他们的仇恨确实挺好利用。”
罗炎说道：“恶魔呢？我看恶魔并不是很想跟着亡灵一起胡闹。”
“恶魔……他们厌倦了无休止的内战，但又停不下来。他们本性就是如此，贪婪永远得不到满足。”
巴耶力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影魔想要秩序，梦魇恶魔想要权力，炎魔想要矿脉和工坊，血族渴望像人类领主一样拥有广袤的封地，而魅魔则需要奴仆来维持他们奢靡的生活。尤其是他们看见了地表世界的繁荣，终于意识到了，继续撕咬下去迟早会把地狱变成一座坟场，最后只有巫妖能笑到最后。”
罗炎淡淡笑了笑。
“所以两边的目标只是暂时重合。”
“不错，你很有天赋。”
幽绿色的魂火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向前方继续说道。
“我找到了同时满足所有人的办法，那就是先将地狱建成一个不逊色于奥斯帝国的强大势力，然后再将这团火焰烧回地表。不过就如你已经猜到的那样，恶魔们对于何时兑现诺言的最后一部分，出现了分歧。”
大殿深处传来轻盈的回声，像有一声叹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罗炎没有打断他。
巴耶力沉吟片刻，继续开口。
“亡灵派渴望继续战争，而恶魔们希望我先给他们一个强大的地狱，他们都盼着我兑现当初的承诺。但如你所见，两个愿望无论哪一个，都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
“所以，我做了必须做的事情。”
魂火慢慢拉长，在灯芯上摇晃。
罗炎轻声说道。
“你把刀对准了那些帮你打天下的功臣。”
“是的。”巴耶力笑了笑，毫不避讳地说道，“第一个挨刀的，就是德拉贡家族。”
罗炎想起了扎克罗·德拉贡。
那家伙毕生的执念便是成神，为此不惜搭上了他的子孙，将雷鸣郡的迷宫变成了实验场。
搞了半天，这执念的源头在这里。
他的祖先，曾直面过神灵的刀锋……
“我很好奇为什么是他们。”
“他们是内战中最凶的一批，和科林家族不分上下，又不像科林家族继承了人类贵族的吃相和优雅。”
罗炎表情微妙。
希诺·德拉贡的确有些超雄，但他没想到，那个牛牛祖上竟然这么猛，能和科林家族坐一桌。
巴耶力陷入了回忆，话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他们相信恐惧可以统治一切，也相信地狱应该以恐惧为旗帜回到地表，而且他们杀的人最多，最有可能倒向亡灵的一边。我必须趁着他们还没尿到一个壶里，先斩断这只四处乱伸的手。”
“我知道他们会恨我，但他们最终会理解。因为换成他们是我，他们一样会这么做。”
罗炎当然理解。
一个靠战争承诺登上王座的人，最后必须亲手收回那些承诺。
功臣会变成威胁。
盟友会变成债主。
“但我看德拉贡家族似乎还在。”
巴耶力坦然说道。
“那很正常，恶魔们都很团结。如果他们是一群只会伸着脑袋等人下刀的哥布林，我不会输。”
说到这里，巴耶力忽然来了兴致。
“你想看吗？”
罗炎抬起眼。
“看什么？”
“他们背叛我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同时，青铜灯中的幽光逐渐放大，而灯座上的封印符文一枚接着一枚亮起，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我被关在这里五百年，能做的事情很少……回忆是其中之一。”
罗炎静静地看着他，通过那留在灯身上的精神力触须，接收了巴耶力传给他的讯息。
下一刻，大殿里的黑暗忽然退开了。
倒映在魂火中的画面，直接映入了罗炎的眼帘。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墙上挂着暗色的帷幕，地面铺着厚厚的黑毯。木桌上摆着卷宗，还有一柄银制的裁纸刀，以及一盏低矮的油灯。
灯光照在哥力高枯骨般的脸上。
他穿着黑色神官袍，颅骨中摇曳着魂火，魂火中散发着隐忍与愤怒的光芒。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位面容英俊的男人。
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衣着朴素，灰银色长发束在脑后，眉眼温和，气质像一位耐心的家庭教师。
“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巴耶力欺骗了你。”
“西蒙·梅卢西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哥力高的手指按住桌沿，用阴森的声音一字一顿继续说道。
“你在侮辱魔神陛下，也在侮辱所有为陛下奉献灵魂的亡灵！”
西蒙没有急着辩解。
他将那支银质裁纸刀拿起来，割开卷宗上的封蜡，又把纸页一张张摊开。
“这是德拉贡家族的军团裁撤名单。”
第一张纸被推到哥力高面前。
不等哥力高细看，他又推出了第二份、第三份文件。
“东部矿脉重新登记令，魔神殿祈祷文修订草案……尤其是这一份，你应该好好看看。”
西蒙抬手，指尖按在草案的某一行上。
哥力高低头看去，魂火略微收缩。
关于冥神哈根的称颂被完全划掉了，对于魔神权柄的一切解释不再来源于第一纪元。
这是个极为危险的信号。
也是哥力高最担心的。
不过出于对导师的信任，他还是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只是……一点调整。”
“当然可以这么解释。”西蒙·梅卢西内面带微笑，语气优雅地继续说道，“就像削弱德拉贡家族也可以解释成整顿军权，停止筹备地表远征也可以解释成休养生息，将亡灵侍僧换成人类侍僧也可以解释为占领地表之后同化人类的信仰做准备……”
他抬起眼，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有理由。可所有事情放在一起，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哥力高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