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语和李千寻同时屏住了呼吸,整个身体几乎全倚靠在了他的身上。
而冥合坐在那里,像一座尸山。哑光黑色的金属躯干,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银色面甲,十字形的红色荧光条在眼部位置亮着,像两扇半开的、通往地狱的门。额头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符,在气流中轻轻飘动。
冥合站起来的时候,液压杆泄压的声音像一头沉睡了很多年的野兽翻了个身,“我是冥合。我等你很久了。”
战斗开始。光,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白色的,在黑暗中炸开,像烟花,像闪电。金属碰撞的声音,能量爆裂的声音,齿轮转动的声音,还有林怀恩的喘息声,那喘息全然不像是人,而像一只被追了很久的、跑不动了的动物的喘息声。
冥合一直在说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上课。
“你的战斗模式存在根本缺陷。”
“心脏并非机械泵,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放大器。”
“也许关键从来不是控制,而是‘共鸣’。”
冥合一边说,一边用枪尖划开林怀恩的脸颊,用枪尾撞断他的骨头,用电磁网把他粘在半空中,用黑枪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心脏。
随后林怀恩开始用乐高积木构建战场。那些彩色的、棱角分明的塑料砖块从地面涌出来,变成墙,变成塔,变成旋转的木马和过山车的轨道。
于是冥合的动作出现了停顿,这种停顿明显不是战术性的停顿,而是你走在路上,突然看到一个你很久以前见过,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东西时的停顿。
“你为什么无法识别乐高?”
“并不是不能识别,是某种……超越底层逻辑的东西在干扰。或许,应该称之为‘情绪’。”
“你会因为失去记忆而痛苦吗?”
“人不会为‘不知失去了何物’而痛苦。痛苦,需有明确的靶心。”
冥合说这话的时候,胸口那个蓝色的核心在疯狂地转,能量溢出来,把他的电子眼照得像两团鬼火。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在试图冲破那层冰。
这个时候就连李千语和李千寻都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作为旁观者总是比当局者更能清醒的察觉到一切,更何况......更何况她们提前知道了一部分结局。
两姐妹依然在颤抖,但这颤抖却不是来自恐惧,而是眼泪......
战斗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冥合的祭坛被破坏了,能量在流失,动作变得沉重、迟滞。
林怀恩从半空中落下来,他的血色光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那道弧线落下去的时候,李千语和李千寻同时闭上了眼睛,不忍继续看下去。
“锵——”枪尖与锋刃相撞,那声响清脆而短促,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接着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梦里浮上来。
“爸爸?”
冥合的面罩碎了。准确的说是融化了,像热奶油一样从上往下流淌,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圆柱形的容器,透明的,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那颜色又凉又薄,仿佛十二月清晨无法穿透雾气的晨光。液体里悬浮着一张脸,一张英俊的脸,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只是睡着了。眼皮上有一根极细的血管,还在微微地、微微地跳动着,那微弱的搏动在这寂静里显得如此固执,如此徒劳。气泡从嘴角升上去,一串一串的,慢悠悠地,像珍珠从深海里往上飘,飘向一片再也回不去的天空。
那张脸和林怀恩的脸,有七分像。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同样的、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
的确是他的父亲。
他用剑贯穿的那个东西,那个僵尸一样的、没有心跳的赛博朋克机器人......
就是他的父亲。
林怀恩的幻影站在那具正在失去动力的金属躯体面前,拼尽全力用肩膀扛着它。可那身体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坍塌的房子,压在他身上,快要把他压垮。但他没有哭。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字迹都洇开了,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辨不清形状的痕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根还在跳动的血管,看着那些慢慢升上去的、像珍珠一样的气泡。
“爸爸?”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肥皂泡在风中碎掉,却连什么都没有能在空气中留下,就像刚才的自由飘浮全是幻梦。
李千语和李千寻分不清,分不清,究竟是那个林怀恩在说话,是那个幻影,还是站在她们之间的这个实体。她们只感觉到,他的身体已经绷紧了,甚至是凝固了。就像一块石头,冷、硬、失去了一切感情的石头。
李千语泪流满面,嘴唇在抖:“这一切……这一切……都是……都是……幻觉……对不对?这不是……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被风吹乱的花瓣,每一瓣都在风中发抖乱飘。
“是幻觉。”他语气平静,可喉咙里,胸腔里,空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炙热的燃烧,“但也……是真的。”
李千寻侧过身,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她的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感觉到他眼皮底下那根血管在跳,就像他父亲脸上那根一样,微弱地、徒劳地跳着,“别回忆了,”她哭着说,泪水几乎堵住了唇齿,让声音模糊到成断续的片段,“别回忆了……林怀恩……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分担你的痛苦……”
林怀恩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沉入了寂静,就如一块墓碑掉入了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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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驶出上西楼的时候,路灯和霓虹的光透过车窗,一道一道地落在李千语和李千寻脸上。她们的妆早就哭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像两朵小小的黑色的花,眼眶红肿得厉害,肿到睫毛都被压得往下耷拉,整张脸只剩下鼻子尖还是白的。她们一言不发的挤在同一张椅子上,就像是挤在一起寻求温暖的兔子。
林怀恩对驾驶座的阮俊杰低声说道:“先去中环,再去瑰丽。”
“好的,董事长。”阮俊杰目不斜视的回答,随后拿起手机跟郭世豪说了目的地。
车队缓缓移动,三辆迈巴赫和两辆大G重新汇入中环的车流,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安静地融入了夜色。
车窗外的世界开始变得闪亮,不夜城的霓虹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车窗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光芒,仿似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藏着一个未知的故事。
两姐妹还是没能缓过来,一直保持着沉默,一种陷入了僵硬,连呼吸都忘却的沉默。
车队经过金御大厦的时候,林怀恩开口了,“这就是我赚取第一桶金的地方。”
车窗外的金御大厦在夜色里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色的光,每一层都亮着灯,像一座被掏空内脏,只留下骨架的发光体。
两姐妹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
直到车队离开了中环,窗外的霓虹灯开始变得稀疏,高楼被低矮的住宅楼取代,李千寻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喘息般的深深“哦”了一声。
他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什么。
车队很快到了瑰丽酒店。那栋建筑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暖黄色的灯光从大堂里透出来,午夜时分,门口的门童依旧穿着笔挺的制服,等待着要上门的顾客。
“我和师姐、蒋老师刚到香岛的时候,住在这里。后来就只能住更便宜的小宾馆了。”
两姐妹看了一眼瑰丽,瞳孔里还是有些无神。
他对阮俊杰说道,“去富华大厦。”
车队转了个弯,驶离了瑰丽。窗外的街景又开始变化,从整洁的林荫道变成了狭窄的老街,路边的招牌开始出现剥落的漆面和生锈的铁架。
他再次开口说道:“再后来就只能住更便宜的纳米房。那里的环境真是糟糕的让我.....”他笑了一下,又说,“现在回忆起来.....已经没有什么了......反而会觉得有趣.....”
“是吗?”李千语强笑了一下说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而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回去。
“是啊。”他回答的如同叹息。
车厢里又陷入了寂静,这寂静湿漉漉的,就像是下着滂沱大雨的雨夜。车队穿过一条又一条老街,路灯越来越暗,两旁的建筑越来越旧。墙上的涂鸦在车灯的照射下一闪而过,像某个失眠的人随手画下的梦呓。
终于,富华大厦出现在了视野里。这破旧到斑斓的大楼就像是一大块旧疮疤屹立在夜幕之中。
他抬手指了指南座九楼,“我当时就住在那间屋子的,不过就不带你们去看了,虽然有温馨的回忆片段,但更多是......”他说,“更多的是.....一种对人类这个物种的无力......”
“发生了什么?”李千寻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又扯了张纸巾擦了擦眼泪小声问。
“这又是很长的故事了。”他顿了一下,指了指路边的7-11,语气轻松了,像是刻意地、轻轻地,把抑郁到几乎坠毁的气氛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我请你们吃宵夜吧?我当时和师姐、蒋老师身上一共就剩下两百多块钱,只能吃泡面和关东煮...虽然很便宜,但我觉得蛮好吃的.....”
李千语和李千寻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一触即收,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有心疼,有释然,还有“我们愿意陪你”的默契。
李千语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把泪痕擦干净,“好啊。”她轻声说。
阮俊杰下车拉开车门。林怀恩走到人行道上等她们,随后低着头的两姐妹跟着他走进那间亮着光的7-11。自动门发出一声轻响,冷气从里面涌出来,裹着关东煮的酱香和咖啡的苦味。他轻车熟路地走到货架前,询问两姐妹之后,拿了三盒海鲜味的“合味道”,然后走到开水机前,撕开包装,把料包撒进去,接水,盖上盖子,动作一气呵成。
“我在来香岛之前从来没有吃过方便面。也没有吃过关东煮,我妈妈不允许我吃这些不健康的食物。”
“确实不健康。”李千语说,“虽然我也挺喜欢吃这些不健康的玩意。尤其是不知道吃什么好的时候。”
“我以前也不知道便利店还有开水能泡泡面。”他说,“后来才发现便利店真是宝藏小店,几乎可以满足人的所有需求。”
“所以解锁了新技能吗?”李千语说。
他笑,和李千语、李千寻一起将方便面端到了落地窗前的长桌上,随后他走到关东煮的柜台前,拿了个纸杯,夹了十多串——鱼丸、竹轮、魔芋丝、萝卜、鸡蛋。
李千语和李千寻已经坐在落地窗前的高脚凳上,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那个空位是留给他的。他先把关东煮放在长桌上,才坐了下来,这时杯盖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鼓起来,热气从缝隙里往外钻。
窗玻璃上开始起雾,三团雾气在玻璃上慢慢扩散,连成一片,把窗外的老街糊成一团模糊的光影,路灯变成一个橘黄色的毛球,对面楼房的窗户变成一个个看不清边界的方块。给人一种热气腾腾的温暖感觉,仿佛这里不是便利店,而是一处温暖的安全屋。
“可以吃了。”林怀恩看了眼乐高手表,打开盖子,拿起叉子,吃了一口面,咀嚼了两下,咽下去。随后他用叉子卷着面条,注视着眼前腾腾的雾气,“千语姐,千寻姐。”他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事,“我要报仇。”
李千语和李千寻的动作同时停在半空,叉子在雾气中浮动,她们又同时凝神看向他。
他没有转头,只是低声问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