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杯底触碰大理石桌面发出了轻响，就像是一颗石子掉进干涸的古井。他抬起头，依旧是“海上梧桐”，依旧是上次那个包厢，依旧是窗外明媚的阳光......
但对面那张俊俏的脸却阴郁极了，就像是海上的雷暴天气。
“发生了什么？”
邱逸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也端起了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奶精在棕色的液面上旋转，画出一个同心圆。他盯着那圈涟漪看了好几秒，才低声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林怀恩笑了，笑容就像此刻穿过百叶窗的午后阳光，“也不是非说不可。”
“不是。”邱逸钦猛地抬起头，牙关紧咬，“我只是没想到……我很尊敬的叔叔，居然会对我姐说那种话……我真没想到他居然是那种道貌岸然、禽兽不如的玩意……”
林怀恩脑海里已经有了画面，大概率就是那种很老套的剧情，邱家认识的熟人，邱传楷的好朋友。邱霜迟在无奈之下去找那个人帮忙，对方厚颜无耻地提出条件：想救你爸爸？可以啊，陪我一晚。
这种剧情俗的不能更俗，俗到他甚至能脑补出对方的语气和表情。按照王道剧情来说，这个时候正是他挺身而出，英雄救美，最后抱得美人归的好机会。
但他却没有办法理所当然说点什么。
因为刚好......
他也是这种禽兽不如的玩意。
“他居然跟我姐姐说……”邱逸钦的脸一下就红了，就像是窗外的太阳发散出来的不是春天微凉的阳光，而是夏日灼热的射线，他满腔恼怒，声音都在发抖，“他……他……很喜欢我……还说什么.....要我......陪他一晚上，但他什么都不会做.....”
林怀恩被这忽然暴走的剧情给整懵逼了，一秒从日夲狗血剧切换成了泰式狗血剧，他盯着邱逸钦那张相当阴柔俊美的脸庞，看到和他姐姐一模一样精致俏丽的下颌线，红润的小巧的双唇，微翘的鼻尖，双眼皮又宽又深，睫毛又长又密......确实很漂亮，也难怪章璞成说要邱逸钦在Tik Tok上女装直播，的确有能红的潜力。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也……也不是不能够……理解……”
“卧槽！”邱逸钦瞬间切换了语气，不满的说道，“林怀恩，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林怀恩笑了笑，“不管是不是人话，都是真话。”
“艹……”邱逸钦满脸郁闷，“不带你们这样的。”
他笑着说道：“不过，你爸爸那个朋友，大概率是骗你们的。”他说，“如果是爸爸的事情，他不可能帮得上什么忙。”
“你怎么知道是我爸爸的朋友？”
林怀恩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叔叔’‘世伯’这类角色，十有八九都是反派，等着在主角落难的时候跳出来补刀。”
“好像是.....”邱逸钦苦笑，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但不是我爸爸的事情……是我妈妈的事情。”
“食品公司的事情？”
“对。我姐有点受不了那些亲戚一天到晚哭穷、卖惨、逼我妈卖房子，就想着找唐叔叔帮忙，把被扣的货先放出来，本来这些货的手续也没有问题。正常来说，不应该扣着的......”邱逸钦垂头丧气的说，“只要唐叔叔能帮忙，完成手续，我们家好歹能回笼些资金，让那些亲戚消停点。”
他朝椅子的后背靠了靠，“如果只是钱的事，找我不就行了。”
邱逸钦摇头，“那怎么好意思？更何况我爸和我姐那种人，最不愿意的就是欠别人人情。找唐叔叔，也是因为我爸曾经帮过他不少忙，也是我爸跟我姐说的，万一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可以去找他......”
林怀恩点头，“我明白了。”他看着邱逸钦，笑得很轻松，“就是剧情和我想的有一点点不一样，我还以为你会因为你爸爸的事情，遭遇很大的挫折才来找我。但现在看起来，麻烦并不算很大。”
“还不算大？”邱逸钦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容就像被水泡烂的陈腐木头，刚浮上来就被什么东西击沉了下去，“对你来说，或许真的不算大。但对我们家……是灭顶之灾。”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的脸又涨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撑破了皮肤，把血都逼到了皮肤表层。说话的语速也快了，像刹车失灵的火车，一路往下冲，“你不知道，那些亲戚，一个接一个上门。哭穷的，吵架的，软的硬的，轮流来，就是逼我妈把房子卖了，把钱填上。还有那些所谓的熟人，说是能帮忙把我爸捞出来，要我妈先给钱打点。我妈就信了，给了五十万，还是现金，要不是我姐发现的早，我妈还会继续给......”他的声音开始往下沉，像一根竹子在暴雨里一寸一寸弯下去，直到快要折断，“现在，连唐叔叔都这样了。”他看向林怀恩，压抑着情绪说道，“你能明白吗？全世界都把你看成一只软柿子，谁路过都想捏一把，不是爆你的金币，就是想要占你的便宜。你以前对所有人都很好，别人出了事，你都是尽力帮忙，可当你出了事，想找个愿意拉你一把的人......一个也没有。”
林怀恩没有立刻接话，对于这种事情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更了解。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这种事情我最熟悉不过了。”他顿了一下，声音平静，“但是......你能确定，我就是真心的吗？”
邱逸钦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他看着林怀恩，看了好几秒，然后说：“至少你跟我说过‘要付出代价’……而且……而且我不觉得我们家还有什么能值得你去贪图的东西。”
林怀恩叹了口气，“真抱歉，邱逸钦。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他的视线落在邱逸钦的眼睛上，不闪不避，“你们家，还真有我看得上的东西。”
邱逸钦愣了一下，“什么？”他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很容易被误会，他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才问道，“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我们家什么……”
“这个我暂时不想说。”林怀恩淡淡的说道，“至少我得先尽尽作为同学的情谊，帮你们把眼下的小麻烦解决掉吧。”他又端起咖啡杯，像举杯一样朝邱逸钦的方向抬了抬，“这个单纯是因为缘分，不会要什么代价，这杯咖啡或者一顿晚餐就行，至于我需要的东西，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自然会说。”他稍作停顿，“当然，我个人是不希望将一切变成交易，而是有更多的私人情感在里面。如果你们要视作交易，我保证你们有拒绝的权力。”
说完他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像是喝光威士忌一样。
邱逸钦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也端起了自己那杯咖啡，“你这个人……”他声音里全是CPU烧干的懵懂又复杂的情绪，“.....真的好奇怪。”
“奇怪么？”林怀恩喝了一口咖啡，“也许是比你和你姐姐遇到的那些人更奇怪，不过我这个人至少公平，也不会用谎话来骗你们.....”
“正是这样才觉得你奇怪。”
“好吧。”他笑着说，“说说看，你想要怎么帮你？帮你把那些被查封的货物弄出来？还是惩罚你的亲戚、骗你妈钱的人和那个变态的唐叔叔？”
邱逸钦满脸惊愕，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写的O型，“还能这样一步到位的吗？”他吞吞吐吐的，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会不会太……太超纲了？”
林怀恩笑了，“你觉得......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赚五十亿美金，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
邱逸钦的脸色变了，不过不是惊恐，而是某种东西在脑子里突然连通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度：“难怪……难怪我姐姐说，赚五十亿美金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还能保护得了这五十亿美金……”
林怀恩恍然。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对了，”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唐叔叔跟你姐姐说的话的？她告诉你的？”
“不。”邱逸钦摇头，“我无意间发现的。我姐没有告诉过我。”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我知道她的计划，她没跟我说，那肯定就是今晚准备打扮成我，去见那个唐叔叔。我姐姐还挺擅长化妆的，穿上我的衣服和我也挺像的，她还会幻术，打算用幻术来骗那个唐叔叔。如果他真什么都不做，还帮忙把我们家公司被查封的货物放出来，那就算了。如果他不帮忙，还做些什么过分的事情，我姐就会让他身败名裂。”
林怀恩听完，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你姐姐这个想法不是挺好的吗？”他说，“虽然那个唐叔叔很可能什么都做不到，但至少也能让个坏人身败名裂。”
“不，我不放心……”邱逸钦眉头紧蹙，忧心忡忡的说道，“那个唐叔叔也是懂一点道术的。当初，还是他告诉我爸爸，得想办法学会禅修，得进府旦伏羲或者交大的紫霄……我觉得我姐姐这样是在玩火，太危险了。”
林怀恩没有说话，他垂下眼帘，在心里默默拆解着这条信息链。他认为邱逸钦能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是邱霜迟故意泄露给他的。而邱霜迟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大概率是自信心不足，想找个人托底。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是文家的阴谋，借邱霜迟布置陷阱想要杀他，但这个可能性很低，因为哪怕是文一奇出手，只要他想跑，想要杀死他一样很难。要付出的代价此刻的文一奇未必能承受，所以是陷阱的概率不大。
“我明白了。”他抬起头，看着邱逸钦，“那么，你姐姐和那个唐叔叔，约的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今天晚上十点，在世茂佘山的十九号别墅。”邱逸钦回答得很快，显然这个地址在他的大脑里已经转了无数遍。
林怀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他的乐高手表，表盘上，指针指着五点四十七分。
“时间还早。”他放下手腕，“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开车过去，差不多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