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真没办法。”青龙的笑容在脸上漾开,从嘴角,爬上颧骨的陡坡,一直蔓延到眼角,如同一汪深沉的沼泽,“我需要一个绝望的人。一个从骨子里憎恨这个世界的人。我需要她对这个世界的憎恨,像腐烂的花在胸腔里发酵,像晚香玉在墓地里吐气。这个世界,不值得一句祈祷。它只配被鲜血和爆炸凝视,慢慢变成废墟……”
唐元斌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他退无可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面冰冷的混凝土墙面上。他的眼镜因为汗水已经滑到了鼻梁下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你要修改她的记忆?”
“是的,是的.....”青龙高举双手,十指张开,像是在向上天祈求什么的巫师,“我将在绝望将她吞没的时候塑炼她,将她雕刻成我的人偶。”
“你真是个魔鬼。”唐元斌的声音很低,低得如同梦中的絮语。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嵌进水泥和钢筋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谢谢你的赞美。”青龙躬身,向唐元斌深深鞠了一躬,这姿态好似舞台剧谢幕时,主演向观众致谢般优雅。
就在这时,唐元斌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巧的银灰色手枪。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中年人,无论是持枪还是射击的动作,都标准极了,显然已经演练了无数遍。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对准青龙的头颅。
紫色的电光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尖啸,穿过空气,直奔青龙的颅顶下面一点的位置。那道光的温度极高,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像一张被烧焦的透明纸张。
突如其来的一幕,叫邱逸钦的瞳孔猛地缩成两个黑点。他的嘴巴张开了,一个“啊”字已经冲到了喉咙口。立即,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牙齿深深陷进唇肉里,把那声尖叫硬生生碾碎在口腔中。他咬紧了牙关,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一个字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而在负二楼,紫色电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去,即将触碰到青龙头发的瞬间,一面铜镜陡然出现在激光的正前方。
那面镜子出现得毫无征兆,像是从虚空中长出来的。镜面光滑如水面,映出那道紫色电光的倒影。电光撞上镜面,没有爆炸,没有消散,它被反射了。原路返回,精准地打在唐元斌手中的枪上。
那把手枪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从银灰色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亮橙色,最后像蜡烛一样融化成一团黏稠的岩浆。滚烫的金属液滴溅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在水泥地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唐元斌脸色一变,甩掉那团岩浆,手指上已经烫出了几个水泡。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从腰间抽出另一件东西,一把黑色软剑。
那剑黑色软剑被他一抖,笔直弹开,剑身在幽暗中很难察觉,就像是一条藏在黑暗中的黑蛇。他握紧剑柄,朝青龙的心脏直刺过去。
剑尖刺破空气,发出唰的轻响,眼见即将刺入青龙的身体,却在距离青龙胸口不到三厘米的地方,凝固在了半空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夹住了。唐元斌整个人也凝固了,保持着刺击的姿势,手臂前伸,身体前倾,脚掌离地一厘米,变成了一尊蜡像。
唯一还能动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疯狂地转动,瞳孔忽大忽小,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的嘴唇在发抖,努力想要张开,但只有下巴的肌肉在徒劳地抽搐,发不出任何声音。
青龙冲着动弹不得的唐元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还真是个好叔叔。”
他的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十指交叉,只留下两根食指笔直地指向唐元斌的眉心。
唐元斌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发出咔咔咔的声响,他先是松开了握剑的手,“啪”的一声,软剑跌落在地板上。随后他的双手开始脱衣服,那怪异的动作,就像是他变成了机器人,在执行指令。他双手一点一点抬起来,解开纽扣,扯开衣襟,甩掉外套。动作机械、僵硬,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他的脸上写满了抗拒,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胀,但他的手不听他的。一件,又一件,唐装外套飘落在地,T恤被扯松,裤子的扣子崩开,露出苍白的、瘦削的双腿。
时间变得漫长,却阻止不了衣服落了一地。
唐元斌赤裸地站在地下室的冷空气中,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抖动,这种抖动,是神经在和肌肉在战斗的痉挛,是恐惧的具象化。
他迈开僵直的腿,直挺挺的向前移动。一步一步,朝八卦阵的方向走去。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身体绷直了在走,但他的头在拼命往后扭,脖子上的肌肉爆起了青筋。他想停下来,他不想走过去,但他的腿不听他的。他的脚掌落地时带着一种不情愿的沉重,像是每一步都在跟地面黏连,被拖着往前走。
“你要干嘛?”他终于挤出了声音。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一面被锤子敲裂的鼓。
“唐老板,你不会认为我不知道你准备了船,准备带邱逸钦跑吧?”青龙的语气轻松,“真可惜,来的却是邱霜迟,打乱了你的计划。”
“我没有!我没有!”
唐元斌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他的身体还在往前走,距离八卦阵越来越近。
“说谎对你来说毫无帮助。”青龙叹息着说,那声叹息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现在,你将背叛你的好朋友,玷污他的女儿……这样的剧情,是不是合你的心意?”
唐元斌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是那种悄无声息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失控的嚎啕大哭的前兆。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整张脸扭曲变形,泪水顺着歪斜的眼镜边缘往下淌,流过鼻翼,流过下巴,滴在八卦法阵的边缘,“你……你怎么能这样做?”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做?文府长知道吗?我真没有……”
邱逸钦的牙齿深深嵌进了自己的下唇。他没有出声。他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但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看着青龙那张微笑的脸,看着他姐姐身上那些蠕动着的、发光的电线。
青龙没有回答,他只是笑。就在唐元斌即将踩在法阵上的时候,他鬼魅般地挪到了他身边。那移动没有任何脚步声,像一片影子从地面滑过。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唐元斌赤裸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重,但唐元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猛地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别害怕,”青龙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我逗你玩的。”
唐元斌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已经被恐惧掐断了,只剩下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其实,我特别喜欢你这样的人,讲义气,像守着一条古老的法则的侠客.....”青龙收回手,缓缓站直身体,目光落在远处黑暗的角落里,似乎那里埋着一具被遗忘的、却依然温热的尸体,他叹息,“现在的人类啊,太功利了!他们把灵魂称重,按克出售,连背叛都标着折扣的价签。所以,你这样的人……才显得可贵。”
青龙再说“可贵”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演戏,倒像一个刽子手在赞美绞索的柔韧。
林怀恩欣赏着青龙的表演,依然察觉到了八卦阵上的蓝色荧光开始沿着电线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蛇从阵法的边缘向中心游去。那些光不是连续的,而是一节一节地推进,像脉冲,像心跳。小铜灯里的青色火苗猛地窜高,火焰从灯芯上跃起,舔舐着黑暗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青龙弯下腰,几乎将自己对折,像一个罪人在认领自己的肋骨。他用一种近乎可憎的温柔,靠近唐元斌的耳侧,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篡改记忆,何须那些冰冷的科技?你看此刻,我已经在邱霜迟的脑子里,种下了一朵不存在的花。她在装睡,她一直不肯相信我,这很好。但从这一秒起,她会像信任肥沃的土地一样信任你。而我们,对这件事唯一的解药,就是让邱传楷死去。像一个句点,像一支被掐灭的雪茄。你想办法,让她去见他。我正在给邱霜迟的脑波里,编织一串看不见的代码,等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自己走向死亡,像一匹识途的老马走向屠宰场的门。不需要我们动手,不需要血溅上我们的袖口。到那时,你就能安全地离开,飘向国外,与你的家人重逢,那里有丰盛的晚餐,温暖的灯光,和干净的床单。”他直起身体,好似一株毒蘑菇在雨后缓缓撑开伞盖,“唐老板,珍惜文府长对你的仁慈吧!这是这座腐烂世界里,最后一块尚未坍塌的天花板。也是你和邱家,最后的机会。”